名垂千史

“我不想再为该死的大多数讴歌任何东西了。”

“哦?为什么呢?”我望着这位朋友。他正往嘴里塞一根烟,牙齿几乎要把可怜的烟咬破。扫视了一下桌子,划了几下都没有划出火来。

“该死的火柴!你这就没有打火机么?”他瞪着我。

“你知道我不抽烟的,火柴也只是点蜡烛时偶尔用用。”

“偶尔用用!”我帮他划亮火柴,免得他再瞪这瞪那。

“好吧,都搞不清楚过去到底是谁一直划不亮火柴了,现在轮到我啦。”他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混浊得很,往上升了一小会儿就坠落到桌上。我突然很想问他自己的打火机到哪里去了。

“你知道么,现在已经没人看这种东西了。”

“不会啊,不是卖得很好么?”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大部分是怎么卖出去的。”

“但这也说明作品有价值。”

“噢!价值!”烟被生生折断。眼前袅绕的烟雾随着烟的熄灭越沉越下。正当庆幸烟雾消失的时候他划起了火柴,点了下一根。

“妈的,都是劣质烟。”他顿一顿,我不敢插话。“你知道我儿子怎么说的么,他说这种虚假的故事骗骗小孩子都不够,那只是,那只是……(又深吸一口)只是政治家的道具!好家伙,肮脏的政治!骗局!都是骗局!”

“他的话你也放在心上?别抽了,已经抽太多了。”

“他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我知道很多人都这么想。这个老家伙根本搞的是无聊透顶的腐朽的艺术,哦,不,根本不是艺术,只不过是谋生……对就是谋生,顺便帮着某些人说话,像狗一样说好话!”劝说无用我便伸手阻挠他抽烟,但是没有成功。

“谁说得这么恶毒了?没有的事,不要胡想。”

“我知道他怎么想的,他怎么想我会不知道?他说我这一套过时了,这种有着严格规范的,煽情的不切实际的文章。你知道他崇拜什么?他说宁愿看小学生写的 洗手帕的故事也不愿看我写的讴歌善良和正义的东西,我的天!我现在是古董了!你知道他昨天和我说什么?他说他听贝多芬时的感觉和Alex是完全一样的!不 要打断我的话(他伸手摆了摆),这个恶魔说他早就厌倦他的父亲了,厌倦这个城市,厌倦他自己的脸,尤其是鼻子――你知道这是我最自豪和骄傲的地方,长得和 我的那可真是像,他说要远离这里过和流氓毒犯老烟枪一样的日子去。这叫什么话?你说这叫什么话?那些电影小说音乐联合起来把我的儿子夺去了!永远夺去了! 我还没说厌倦他倒先行动了!”他手舞足蹈地站起来,大力挥动右手,敲击桌子。真怕他马上跳到我弱小的桌子上去。

“不要激动,别这样,坐下。”我拉住他。靠近他的时候更容易闻到他身上的烟酒味,于是待他坐下后我马上又回到桌子另一边去。“不要这样,你这又是何苦呢?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儿子,没看过他的文章。很有天赋,很有自己的一套理论,简直是个天才……他真的说这种话了?”

“你也信不过我?”

“不是,只是没想到。他……真的要离开这里?”

“不知道。我再也不管他了。”这时候他瘫在桌子上。

“我每次写点什么的时候都想,这下又是一篇杰作,我对自己有信心。每次都认真听取别人的意见,虽然我喜欢听好话,喜欢别人也说这真是一篇新的杰作。但 他说我虚伪。他说他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他是完全独立的他,而不像我一直为了别人去写,还想什么主题,想什么文以载道。他说他是自然流露心声,而我写出 来的东西已经在牛胃里来回好几遍了。”

“他真这样说?这倒是蛮符合他的性格的。”

“噢,看看呐,你居然笑了!”

“不是不是,不是笑你。”我止住。

“笑吧笑吧。要歌颂恶也轮不到他,他小子算哪门子魔王?这社会的恶和混乱我见的还少么?你说,还少么?我凭什么有现在的地位?这容易么?哪天一不留神都会立即倒下去。”他企图再来一根,但是我拿着火柴不放。

“我准备转换风格,不再为虚无的人民讴歌那些荒唐不人性的东西,我搞的是艺术,不是政治。不要这么惊讶地看着我。你看着吧,我还有不为人知的潜力,我的目标是什么?名垂千史!名垂千史!”

“就为了他这几句话?”

“你不是说他是个天才么?年轻人口味变了不是么?”

“天才倒是天才,但是……”

“他妈的关键他说到我痛处了。”他猛咬了一下嘴唇。

余华与小说道德

看了部分李建军的批评文集《时代及其文学的敌人》。尤其是第三部分。他主要讲了小说的道德。在他看来无道德,没有人文关怀的小说是不健康的。例如余华就不怎么样。可惜在我见到的几段里,但凡他提到的余华的文章都不能算是余华优秀的文章,而有的我还没看过,真是不好说什么。还记得《我胆小如鼠》,《十八岁出门远行》之类,当时很震撼的。余华在小说中没有宣讲道德,但是能看到道德崩溃的现实和有良知的人之间的矛盾。至于往事如烟一类就很是胸闷了。看到那些人与鬼共存的故事,他难道以为他能写出聊斋么?他难道以为国外某些作家在小说中加入当地的传说和神话是闹着玩的么?李建军就事论事后把责任都归结到作者头上。但其实余华的文章也有道德感不淡漠的时候。可能是他学习的对象有问题。

  余华是个“热爱学习”的人。这相当好的。据他说最早学的是川端康成。坏了。看过《睡美人》后我就是感觉恶心。川端康成的描写和人物塑造还有可以学习的地方,但某些日本人有些描写肆无忌惮,可恶之极。看到一排排的村上春树文集,尤其是渡边淳一文集(他还亲自到上海宣传来了)成了畅销书就不是很能理解。他们还只不过是后辈呐。影响太坏了。我第一次看到性描写就是从村上春树那里,最恶心的也是他。

  好在余华没走偏。后来喜欢卡夫卡了。卡夫卡的文章现在喜欢的人不少,评论的人更加多。各种新看法层出不穷。我感觉曾经一度把他的个人经历和小说太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仿佛他这个人本身是读懂他作品的钥匙。当然作者生平对研究他的作品很重要,但如果逼着读者看他的作品的时候都把他和书中的人物等同起来就是扭曲作品。记得一位他的热爱者还拍了《卡夫卡》这部电影,看完我差点晕倒。商业作品果真是商业,果真是奇幻。因为就他本身来说真是再普通没有,没什么好说的,和他的小说世界混杂在一起外加各种商业电影元素内容就丰富多了。卡夫卡其实有令人发笑的魅力,但某人加上道德尺码,让他以苦行僧形象出现,使得他变得忧郁而且艰涩难懂。而他的文集外貌现在也普遍倾向于设计成黑色。真是不明白啊。压箱底的文章也被翻出来了,不明白啊。更加不明白他的追随者残雪在写些什么。买了她一书,可惜真的看不下去。

  那余华从悲惨的卡夫卡这里学到什么呢?不是很明了。我没发现他学了什么。无论结构还是语言或者是什么你想得出来的东西。不过这么说说而已。李建军说他像罗伯 格里耶的学生。李建军认为主要像的是非道德倾向。李建军容不下没感情的动物,而罗伯格里耶在做纯理性的小说实验,自然要打击。而实际上如果余华是罗伯的学生,那也不是个好学生。罗伯格里耶最主要的是文章结构的创新,那是放弃一切的创新,给自己树敌,让自己远离观众的创新。其实除了非道德倾向余华几乎什么优点也没学,物化世界不是他的。李建军这么说估计是针对某几部作品说的。希望是我正好没看过的,要么就是他分析有误。

  再或者是误会。余华学的人太多了,哪里数的过来?非常佩服李建军一个地方就是他把这么些中国当代的小说都看了,很有职业操守。看他这么批评本就没兴趣的人是更加不愿看它们了。这要多谢他。

  一切待余华新作来揭晓谜底。音乐作品官方的评论向来吹上天,而宣传文学作品的官方途径数目正在增加,前景么……

*************

  题外话,关于李建军所说文学的道德问题。他反对上世纪的小说推崇19世纪的小说。比如反对《尤利西斯》。引用到其他人的说法。保罗·埃尔默·莫尔:“在这本书中,我看起作用的不是罪恶的信念,而是被当做真理惟一仇敌的罪恶的终极原则。这种运用潜意识的手法,只不过是企图把这个世界和人的生活退回到无底的混乱的深渊中去。” 而荣格认为“感到受了愚弄”的书“没有任何观点”。他本人看了《尤利西斯》后也是感觉此书被抬到如此高的地位难以理解,整本书远离读者,即便看了也毫无收获。

  不要说这本几乎乱写的《尤利西斯》了。就是他早年用传统现实主义手法写的短篇也能体现他这个人的特点。记得晚上给室友讲《都柏林人》的时候有好几个短篇大家的反映都是小说收尾突然,没看出来要表达什么。这个恶魔本就不想表达什么高深的哲理或者说教一番。《尤利西斯》更不用说。尚且不谈《芬尼根守灵夜》,那大概真是只有物理学家才悻悻相吸的东西。

  淡漠是一种罪恶么?

  托尔斯泰等人已经把那条路走得很完美了,那后人怎么才可以超越?

  实际上我已经厌倦荒诞的东西,让人胸闷的东西。不过笑料一样。小说家是引领大众还是继续开辟新的道路?当然要看到底怎样做了。

歌德谈主观时代与客观时代

  现在我要向你指出一个事实,这是你也许在经验中证实的。一切倒退的时代都是主观的,与此同时,一切前进上升的时代都有一种客观的倾向。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是一个倒退的时代,因为它是一个主观的时代。这一点你不仅在诗方面可以见出,就连在绘画方面也可以见出。与此同时,一切健康的努力都是由内心世界转向外在世界,像你所看到的一切伟大的时代都是努力前进的,都是具有客观性格的。

--歌德

我完全同意。

《伍迪·艾伦幽默文集》

  Getting Even 扯平 1971
  Without Feathers 不长羽毛 1975
  Side Effects 副作用 1980

  以上三本伍迪·艾伦(Woody Allen)的集子2004年12月由三联书店合成厚厚一本《伍迪·艾伦幽默文集:门萨的娼妓》出版,由孙仲旭翻译。今年入手。近500页的新书只要区区25元,打好折更便宜。看着厚,但读起来飞快,愉快得笑翻掉。(决心明天立即开始看严肃小说。新小说、意识流还是爆炸文学?不能再整天乐呵呵的了。)

  伍迪·艾伦幽默在哪里呢?喜剧电影大师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当然是他的电影。不过我准备单单谈谈他的这本文集,而且希望能符合此书的格调,写的轻松一些。

  首先想到的是另一位美国人:爱伦坡。爱伦坡写过侦探小说,惊悚小说,也写过相当搞笑的讽刺小说。比如《生意人》、《骗术》、《焦油博士和羽毛教授的疗法》之类。惯用的手法是用严肃、正经的语言讲着超乎想像的搞笑事件,不惜用到第一人称,同时它的发生又不乏可能性,可以联想到现实生活中的某些人和事,具有讽刺意味。伍迪·艾伦很好地继承了爱伦坡的冷幽默。比如《一个窃贼的坦白》,甚至最好的一本单行本名字就叫做《不长羽毛》,这题目也够狠的。所不同的是,伍迪·艾伦显然没兴致编造侦探小说,遇到有司法人员出来的大都胡乱裁决,其不负责任和卡夫卡笔下的司法人员有的一拼。伍迪 艾伦关注的概括起来大致就是性、哲学、存在主义、名人、剧本。

  书中关于名人轶事的编造、政治、一些幽默文集常见的段子比如不明飞行物等其实都比较无聊,纯属搞笑而已。我们也不要求一本短篇集篇篇都好,乔伊斯也做不到。吸引人的部分在对哲学和文学的讽刺上。他对哲学以及常理中那些高深知识的讽刺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比如《门萨的娼妓》。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出现过因为勤工俭学而做妓女的哲学系在读女生。一边聊着哲学一边做爱。好家伙,伍迪这边也有个妈妈桑专门贩卖读哲学的高智商女生。而这些哲学系的高材生在遇到不同见解的时候只会说“对,宝贝,深刻”。门萨在这里也颜面扫地了。更绝的是《大先生》相当讽刺的收尾。写的有点乱,还套着侦探的晃子,但是相当直接地让我不想把正在看的《西方哲学史》继续看下去了。谁对哲学的衰弱还有怀疑的话请看看那个收尾吧。所谓既不能当饭吃,也没有更大的进展,只有很多以此为傲混饭的人。《自辨》中作者索性自己做起狱中的苏格拉底来了。非常搞笑的是,“苏格拉底”口中的乌托邦、暗室隐喻都是柏拉图的理论,提及的斯巴达也是柏拉图理论形成的来源,柏拉图认为的现实中的乌托邦。对古希腊哲学稍微知道点的人应该都能被逗得发笑。毕竟苏格拉底主要出现在柏拉图的书中(那书还不都是柏拉图写的)其真实性也不是没人怀疑过。恶搞一下扫扫哲学威信没什么不可以。更悲的是现在这号贪生怕死之徒和塑造出来的、人们心中苏格拉底那高大形象的差距。

  除了专门撰文,在没关系的文中还不忘时不时引经据典讽一下。尤其“看不怪”的是存在主义。最惨的是鼻祖级人物克尔凯郭尔(天那,我还蛮欣赏他的)所谓搞玄学也蛮合适“我”的,只要写写别人搞不懂的就好了,比如克尔凯郭尔。而且左右开弓拿出来嘲了不止一两次。哲学论证中喜欢用的一些格式也模仿起来乐此不疲。比如用模型,列方程求X、Y的方式来解决生活中的复杂问题。

  既然是写作,搞文学嘛,作家自然是逃不掉的他的笔端。书中明里暗里提及N多作家和他们的作品,但凡认识的那些都少不了惹你会心一笑。

  最中头彩的是卡夫卡。不难看出伍迪·艾伦在写作上有向卡夫卡借鉴的地方。主要用在某几篇严肃文章的叙事结构、人物塑造上。我估计他对卡夫卡是推崇的,要么就是迫于舆论压力,总之想尽办法提到,但一点也没讽他。比如主人公名字直接叫约瑟夫 K,或者K,看过卡夫卡作品的人见到文首出现这个名字不免心中一惊。比如形容人自卑,那就是“能跟弗朗茨·卡夫卡相比的自卑情结”,比如讲到不明飞行物时有一种就是奇怪的球。不知大家还记不记得卡夫卡描写过两个弹跳的球?全文写的都是两个在早晨突然出现在主人公房间里的会自己弹跳的球,怎么跟在主人公背后和他躲猫猫的。最后主人公把它们骗到橱里才算安心出门去。文章以未写完告终。那篇文章印象太深刻,以至于看到球就想到它。当时是初中看的,看完了和同学打了近两个小时电话来描述全文,找人一起狂笑。笑过之后很恐惧他这种受到束缚的不自由感,尤其在如今束缚越来越大的时候更是如此。佩服卡夫卡不是一点点。

  另一个是乔伊斯。提的太多,历数不过来。比如编造的诗句中提到此诗句的作者和一个有文学抱负的人一起住在一个紧临都柏林南面的一座六英尺高的塔楼上。整个《尤利西斯》里塔楼的缩小版。再或者是号称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后写的《过食者手记》;要调情时候就说要去威尼斯(托马斯曼保佑你);小偷可以将吃的和着德莱塞的小说撕成的碎片喂看门狗(说的好啊,德莱塞我没兴趣),以达到让其催眠的效果;和包法利夫人进行跨时空跨国籍恋爱(现代人回到古代,这不是日本漫画惯用的伎俩么?最后落在外文书里,被长毛的怪物追赶,那是机器猫里时常出现的收尾啊)。不一一列举。一方面看出作者真是饱览群书的人,一方面给看过这些书的人多增添不少乐趣。但也何尝不是蛮晕的,这些世界名著也就做做笑料讽刺一下社会上的众人罢了。

  除了作家,其他人也逃不掉。比如凡高。《假如印象派画家是牙医》模仿凡高给弟弟的书信达到喷饭效果。最强的是其中写到的事件都不是胡编的,比如和高更同居,凡高最后的感慨之类,不过都被画家现在是牙医这个大前提改变了。他现在抱怨的是如果自己做个画家倒是蛮好,收入好稳定点。

  至于性嘛,自然是穿插书中。尤其提到女士的时候。

  什么是幽默呢,或许就是不动声色,假正经地挑起你的每一根神经。这也是典型的美国式幽默,他们比较习惯嘲那些功成名就的人,模仿一下他们的写作,出其不意,得到更多关注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伍迪·艾伦的剧本又是另一番风貌了。《死神摊牌》、《死》、《主神》、《询问》。其中《询问》逊色些。《主神》就是个现代派的荒诞喜剧。打破舞台,演员也是观众,观众也是演员的概念在这里被直白地表达出来。最后是许多现代小说惯用的情节,就是突然降临的死的威胁。喜剧嘛,最后化险为夷,没真的死掉。那位从机器里冒出来的假冒的主神居然由于机器故障死于非命。尼采说出“上帝死了”,伍迪就真的这么毫不留情面地让他以死人状悬在舞台上方。我们这个世界呀,惨不忍睹。《死神摊牌》和《死》对于喜欢现当代小说的人来说其情节发展应该很合口味,毫不陌生。秉承与常理不符,直面死亡的传统,死神就是该这么懦弱,钻研金钱的人就是敢和任何人赌博,从任何人那里骗到钱,即便死神也不放过。这种把现实夸大的做法能够更具舞台效果和讽刺意味。

  《死》比《死神摊牌》更符合常规标准。主人公必定是有一点点社会地位的,貌似有三五知己。被朋友莫名卷入一件毫不了解的事件中,并且到最后落单的恰好是貌似最正义最无辜的主人公。在《死》中先是半夜里睡梦中被拖起来去捉别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的杀人犯,然后却在街上游荡。莫名先被众人争着拉到自己这帮来,后来却被冤枉成杀人犯。最后又成了杀人犯手下的死鬼。在剧本里现实中越是高级、机密的组织越普遍使用的不完全告知的组织方式松散、易分裂、没有实际作用的弱点被夸大。有如卡夫卡式人物的孤独无助,他所处的社会有如梦境般不真实,没有确切的证据,没有确切的道德标准,要么没有法制,要么法制成为另一种无用的阻碍。所谓的标准也只是流于形式罢了。回想我们的实际生活吧,往往比戏剧更有戏剧冲突性。读完后想到的是其他的小说情节。从上上个世纪末开始的无助紧张情绪到了现在还是这么真切,没有得以解决。总是有这么些值得幽默家书写一番的人以及人造就的艺术和思想。可能这些人里面就包括着我们自己呢。

物理学与现代小说

物理世界是客观世界在主观世界的投影,与主客观都有关系。这决定到物理学既重视实际,有工匠传统;同时探讨基本规律和世界本质问题,有哲学传统。一些科学以外的领域也受到物理学的影响。

自古物理学就曾给小说注入活力。歌德对科学就十分热爱,在色彩学方面有所研究。《浮士德》中写到的科学问题不仅物理还包括化学等。当代小说家同样受到物理学尤其是现代物理学对思维的巨大影响,他们的观念已经和现实主义、浪漫主义时期发生了本质改变。

首先提到的是在观念上、文章内涵和结构上有所突破。阿兰·罗伯·格里耶1957年的《嫉妒》便是一例。表面上作者构造了一个完全物化、可以测量的世界,这仿佛是古典主义油画,没有一点现代物理随机性、模糊性的体现。但无论作者多强调客观世界,无论他是否如此构思,整部小说确实把相对论客观存在的绝对主体是可以转换的认识论发挥到极至。

小说中的人物都没有心理描写等对主观意识的描绘,仅有对客体的描绘。同时作者把人物和物体的主次关系颠倒,景物描写不再单单起到烘托作用,推动情节发展 或者表达人物心理,也可以在写景文章以外的小说中比人物描写更重要。作者颠覆了常规对主角和配角的定义。出场次数多的人不再是主角,而是景物中的点缀,真 正主角心理变化的诱因。真正的男主角从头到尾没被任何人提到,作者也没写到过他,完全由叙述中视角的限制和客观事物的摆放等细节读者自己揣摩出他的存在。 他的嫉妒心理才真正引导文章进程,故相对而言这才是最主要的人物。另一个转换就是读者和作者的地位。主角的嫉妒作者没有明说,主角本身也没有出现,这都需 要读者自己参与来完成小说最主要部分的创作。

此外,小说家还热衷对同一时刻同一件事物在不同章节从不同的人物不同的视觉角度去描 绘。坐标一转换整个就呈现出不同的感觉。即便是同一个蜈蚣也会有时间上的错乱感,它的长度、状态也发生了变化。小说中的世界一般是微观低速的,作者传统的 描写方式也显示这是个普通的世界。但是作者这一招又一招转换直到时间和长度的相对性揭示,不由让人感叹现代小说家的思想也多少受到物理学迅速发展的影响。 爱因斯坦把相对性拓展到一切惯性系中物理理论都适用,而罗伯·格里耶把相对性推广到小说中互相制约的一切要素。狭义相对论坐标变换打破时间的绝对,新的不变量成了速度;小说家也来了个转换,但这里新的变量可以是任何 曾经的不变量。

不仅观念改变,有的小说家更彻底大胆。比如乔伊斯1939年的《芬尼根守灵夜》(Finnegan’s Wake)。乔伊斯承认这是接触现代物理学后很有感触从而写就的。此书有别于作者其它小说,对物理学的反映从理念到字词十分直接。甚至像物理学家打碎曾经最小的微观粒子原子那样打碎英语单词、重新造字,这种种也使得此书至今没有中文译本。

和很多同时代作品一样,相对论在这里留有痕迹。时间和空间的相互性、扭曲、多维在这里成了直接的论述和人与四维立方体的转换等假想。“we come to new sky…(if I came any quicker I’ll be right back before I left)”根据相对论,如果我们运动的速度比光速快就能出现今天早上出发,却在前一晚已经到达的情况。当然,这只是假设光速只能接近而无法超过。更进一 步的是,在写此小说时,量子论的发展如火如荼。作者对此十分兴奋,还比物理学家先一步提出了“时间场”(timefield)的概念。既然时间和空间可以 交互,那物质和场的转换也可以实现。此外,“Then’s now with now’s then in tense continuant。”之类话语并不少见。作者把量子论的随机性和测不准原理的不确定性都融入小说,呈现一个多元混沌的世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盖尔曼看了《芬尼根守灵夜》很受启发,并引用小说文字诞生“夸克”(quark)一词:“Three quarks for Muster Mark!/Sure he hasn’t got much of a bark/ And sure any he has it’s all beside the mark。”

如果说《芬尼根守灵夜》是天书,博尔赫斯1941年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就和罗伯 格里耶的《橡皮》一样套了侦探小说的幌子,较易阅读。同时在行文构思上富有创意,并且借书中人物之口阐述了作者的时间观。这个时间观也可以用当代物理学时间观来分析。

“小径分岔的花园是崔朋所设想的一幅宇宙的图画,它没有完成,然而并非虚假。您的祖先跟牛顿和叔本华不同,他不相信时间的一致,时间的绝对。他相信时间 的无限连续,相信正在扩展着、正在变化着的分散、集中、平行的时间的网。这张时间的网,他的网线互相接近,交叉,隔断,或者几个世纪各不相干,包含了一切 的可能性。我们并不存在于这种时间的大多数里;在某一些里,你存在,而我不存在;在另一些里,我存在,而您不存在;在再一些里,你我都存在。”

“时间永远交叉着的,通向无可数计的将来。在其中的一个交叉里,我是您的敌人。”

作者将一个错综复杂小径分岔的由崔朋小说而来的花园称作实际上不是空间而是时间的交错。并且坚决否定了牛顿的绝对时间观,而有历史选择假想的成份,即认 为宇宙有不止一个历史,而是有无数的历史,它们在某一处分叉。延展开来便有无数的可能性并存。你或者我的时间轨道是相对的,我们在各自轨道那我们的时间就 可能不同,在各自时间里完成的事构成的历史也各不相同,我们只是在某些分叉口有同时存在的概率,其他时间并不同时存在,我们的存在成了概率问题,具有随机 性,这便是量子力学的特点。时间不仅仅有动钟变慢的特点,还有这些时间和那些时间之分,这样一个人可以即在北京又在上海,即在昨天又在今天,和你既相识又 不相识,简直“分身有术”。并且作者这张时间网不是平面也不是线性的,而是由不可捉摸的扭曲的、不规则的“网线”构成,变化着,不可测量不可捉摸。不仅有 量子论的随机性还有点类似弦理论。弯曲扭动的超弦被分成许多段向不同方向延伸、分叉,构成自己的时空,占据着整个宇宙。小说中的“网线”单说是构成时间的 线,其实也有空间的化身:迷宫般的花园,同样包含了一切可能性,意义深远。

其实福克纳早在1929年《喧哗与骚动》(The Sound And The Fury)中就对时间的概念有所思索。他认为表上所指的不是时间,时间是我们永远无法征服的,却要一直发起挑战的。它是更为普遍的存在。想到20世纪物理 对理解时空和宇宙的重大贡献,不由让人感慨这个恼人的挑战仍将吸引更多人为之奋斗。

此外,在我们的时代,更一般的是诞生了许多科幻小说甚至是科学幻想著作。英国作家H·G·韦尔斯《时间机器》便是探讨时间旅行思想的第一本科学幻想著作。作者试着给出既然时间不是单一的轨道,绕回本身的话能否实现时间旅行的可能性。

这样的例子很多。小说是人类认识水平、个人情感和社会发展等的综合反映。现代物理学改变了人们许多基本观念,而我们的时代在选择代表性作品的时候就会带 着这些新观念去选择。现代小说于是往往呈现出不确定和混沌。人物的行为可能是无法解释的,回答是含糊的,或者对本质问题有着哲学思考。可以说,物理学给现 代小说注入了新的活力,对小说的发展功不可没。

我深信物理学将继续影响着我们的方方面面,包括未来的小说。

参考:
乔伊斯小说的的科学密码 钱定平  2004年载于《文汇报》
和罗伯 格里耶在同一片天空下  沙门  发表于人民网
浅谈主体转换和罗伯·格里耶《嫉妒》 2005年发表于本博客
小径分岔的花园  (阿根廷)博尔赫斯
嫉妒  (法)阿兰 罗伯·格里耶  1987年  上海译文出版社
喧哗与骚动  (美)威廉·福克纳  2004年  上海译文出版社
从卡夫卡到昆德拉20世纪的小说和小说家  吴晓东  2003年  三联书店
时间简史  (英)史蒂芬·霍金  2002年  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游泳池

让岩井俊二得到第一个电影新人奖的作品不是他的电影处女作,而是一部电视电影。电视电影本质不是为宽屏幕准备的,却也有着电影的特点,没有电视的拖沓,表现起来毫不含糊。比如我们熟悉的《蓝》、《白》、《红》系列。岩井俊二的这部成名作之前的成名作叫《烟花》。绚丽灿烂的烟花,瞬间绽放的美丽。不过是爆炸,那震耳的声响和化学反应产生的五彩斑斓从年少时候起就吸引着我们。因为具有危险性,不是 随时都可以放,在闹市区还是禁止的,只有特别喜庆的时候才燃放,再加之各种相关的传说,所以更加让人期待。即便都知道不过是简单的化学反应。

仿佛和从一开始就吹嘘要出现的每个人都期待的烟火相对应,《烟花》里先于火出现的是盛满水的游泳池。两个还没有发育的小男孩在游泳。在泳池边上是同班一位已经有些韵味的女孩。夏天浅色的衣服很好地突现她的圆润身材。女孩躺在泳池边上,让走近她的一个男孩帮她拿掉爬到胸口的蚂蚁。男孩有些犹豫。光天化日 之下,女孩已经学会袒露自己洁白的肌肤,把握到对方的仰慕。而男孩在察觉到另一位男孩游完了在寻找自己的时候立即丢下这边的怦怦心跳飞也似地回到同伴身边。得到解脱一般。

然后是游泳比赛。两个男孩定的规矩是谁赢了就可以和女孩表白。而女孩自己定的规矩是谁赢了就请谁一起去看烟花。第一种情况是对女孩没有兴趣的男孩赢了。自然他是不会表白的,在他还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不和兄弟们在一起的理由。自然这种情况下游泳池就没有再次登场的机会。另一种情况是对女孩有兴趣的男孩赢了。就是那个帮忙拿去蚂蚁的男孩。他嘴上说的喜欢就是心里的喜欢。而另一位借口女孩不够漂亮,实则他还没有找到理由。对女孩有兴趣的男孩也是有心理矛盾的,但是当女孩拉住他的手时,当他接触到那个身体时就束手就擒了。

在这种情况下游泳池有了 再一次出场的机会。这次是在夜晚。其实不是很大的标准泳池只有他们两个人。女孩早上曾经用水龙头浇男孩的脸,本人还是站在泳池边上的,而在晚上就变成了和 衣主动跳入水中,像许多心中有烦闷事情的女子一样。不脱衣服入水向来是个态度暧昧的举动。不会是专门为了游泳。可能是自杀。选择在泳池自杀虽然不是不可能 的,只要你愿意,在儿童池里按下头去也可以溺死,甚至是一脸盆水也可以隔绝空气,置人于死地,但多数人还没有这么明确和强烈的意愿。这个意愿就选择成功率 更高更省事的方法了,在泳池里实在太考验耐心和决心。还可能单纯是水的召唤。水能完美地接近皮肤,让人放松警惕,舒坦无比。在这种快感下却又隐藏着无时不 刻的危险,谁都知道再技术超群的游泳好手也可能死在水中。这种危机中的快感才实在真正的快感,叫人欲罢不能。由游泳池开始的约会女孩便很自然地会选择在游 泳池结束,因为她几乎没有其它选择,在这里她和他可以单独相处,可以亲密无间。

女孩来到泳池的时候穿的是一件黑色的上衣(到了水 里就是游泳衣),长摆红色花裙(和空气玩游戏,水中没有它的位置)。女孩想像自己私奔,在城里冒充自己已经16岁了,需要这身成熟的行头。自己在酒吧工作,然后养活在女孩面前小得可怜的男孩。她跳进水里因为水还有个作用就是掩饰。她在哭泣。在水里不用设防,和男孩尽情打闹,尽情掩饰就是尽情宣泄。和所有 游泳池里的男女一样,展现身体游来游去而不用顾及世俗眼光。女孩不幸的家庭避着她在游泳池里找寻快乐。她已经体会到原始的男欢女爱之美妙。即便她根本不爱这个没有一点魅力还傻乎乎的男孩,他有一小会儿臣服于她就已经足够。

在美妙的黑夜里的游泳池里,孩子干的事简单明了,成人也不见得复杂到哪里去。在水里不是莫名就是兴奋过渡。没一点点小冲动是不会想到入水的。米兰 昆德拉的法语小说《慢》中也有个游泳池。在这本满纸胡话的简短的小说中二十世纪的混乱就是在一个游泳池里达到高潮的。先是昆虫学家和才认识的一位女子一起下水。这里他们尝试了全裸的味道。这是笨拙的昆虫学家刻意要达到的效果,这女子应该也有这种想法。法国人于是就直爽地做了。他们入水前这故意的一脱产生了色情的味道。在现在这个时代,像斯巴达人那样男男女女都赤身裸体一起训练的景象是无法想像的。说是男女平等其实是赤裸裸的诱惑。出水后两人根据昆德拉必然的安排要做爱。但一个一袭白衣的女子出现了。两个淫荡的人草草收场,而那个其实更加无耻的女人却穿着洁白的衣服显得异常滑稽可笑。为了让这幕闹剧更闹点, 她也入了水。像许多有烦恼的女子一样和衣入水。然后开始做自杀的挣扎。再然后是臣服于这位女子的一位摄影师和另一个无关的捷克昆虫学家入水,闹哄哄地收场。

孩子放弃群众性娱乐独自到游泳池而不是挤在人群中看烟火是成功躲避了众人的视野。因为大家都去看烟火了,游泳池不可能有什么人。而成人在一个城堡改成的旅店里去游泳池便不是完全抱着不被发现的想法了。没有理由其他人不会来游泳池,只可能人相对少些。潜在心理就是有人会看见。这和玩着博、写着文字的人,想尽办法出头的人没有区别。于是我们发现自然有着一个接一个的无意的偷窥者。仿佛是遮遮掩掩,其实胆子大得很。嘴上嘲笑着那些在镜头前在大众眼皮底下装腔作势的工具,实际上同样曝光于别人的眼前,同样沦为镜头前的摆设。那位法国昆虫学家回去之后还想着如何编造和宣染这次的经历,以既保住自己的名身又博得其他人欢笑。非常遗憾,那个“其他人”其实是虚无的,群众的眼光只有在他们看到真相的时候才是雪亮的,而他们看不到真相。众人、大家、群众、其他人……取悦这些个笼统的概念累人而且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但是不可思议地很多人都爱上了舞台,挣着在虚无的更多人面前露脸。不顾及自 己的优缺点到底是什么,有着一身豪情壮志天不怕地不怕地说这就是独一无二的自己,为了虚无去努力。

我们的镜头,由越来越多的人构成的“我们”,“日新月异”发展着的社会,让游泳池里孩子暧昧但是纯洁的举动变成成年人的荒诞剧。而游泳池的魅力丝毫不减。

《小人物日记》

  200页左右,英国喜剧演员乔治·格罗史密斯和威登·格罗史密斯兄弟联合写就,弟弟威登·格罗史密斯画的插图。全书是一个叫查尔斯普特尔的中年小职员的日记,他所记录的全部都是日常生活中的无聊琐事,在两位作者笔下笑料不断,幽默至极。Pooter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古板不开化、没有抱负、巴结上司、喜欢说双关语玩幽默其实此人很乏味、趣味低级、人际交往能力底下、自以为是……可以找出一堆词来形容这个维多利亚时期典型的中产阶级。他一辈子最开心的事莫过于上司替他买下房子让他永远安心入住。最不安心的是看到投机者样的自己的儿子不老老实实工作,背叛上司,(结果往往却挣钱比父亲快)不仅主人公,其妻其友等各色人等都各具不同的喜剧色彩。世俗生活大致也就是这副模样了。能如此绘声绘色地描绘出来让人叫绝。

  看完这本小书当然不单单感到幽默搞笑而已。在搞笑背后和其他讽刺性作品一样,也有叹息和沉重。世间终归碌碌无为的人比较多。即便同样的普通老百姓中,有享受生活的,也有如普特尔一般,自己不明白,自己以为追求着高尚,其实为多一点钱而高兴,为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地位提高而高兴,都是世俗追求,没有自己的立场、爱好、理想、目标。不知不觉已被磨去棱角,已经背离了时代,已经是大家眼里的笑柄。悲哀?

  不由联想到更多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这类人绝不是少数。即便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家。只想一笑了之。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