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鼠》:一个并不陌生的男生

  一个要面子有虚荣心好出头的男生,能够在单杠上做到最好,能够快速潜到别人到不了的深度。他和我们周围翻阳台、爬墙的男生没有两样。不过碰巧生活在海边,他学会了游泳;碰巧学校里有体操课,他成了单杠上绕圈最多最猛的人。碰巧我们现在比较流行篮球和足球,一个道理。

  马尔克和许多男生一样喜欢军事。战机战舰的型号倒背如流。他看到别人带着勋章在台上演讲,所有老师都恭恭敬敬,所有同学都认真倾听,他听得格外仔细,也格外不服。和其他自认天才的孩子一样幻想着有一天自己坐在台上受到台下所有人的仰慕。幻想有一天无论曾经看得起还是看不起自己,年长的年少的人都对自己刮目相看。马尔克和其他天才型孩子不同的是自己努力之外,操之过急偷了人家的勋章。更加特殊的,他生活在纳粹同志的德国,不久就因此事而被送入军队“艰苦奋斗”去了。

  马尔克和许许多多调皮有天赋的孩子一样有自己的收藏,有自己的喜好。他读克尔凯郭尔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听严肃的古典乐,圣母颂,他梦想作马戏团的小丑,(《铁皮鼓》中出现过一群小丑)她喜欢圣母,希望终身不娶。他特里毒性,总想做出与众不同和别人不一样的事来。或者就是把相同的事做到最好。他喜欢别的男孩子跟在他后面,他喜欢引领潮流。他和其他早熟的孩子一样认为同龄异性心智不成熟,对她们兴趣索然。实际上包括此方面在内的各个方面她都比他的同龄玩伴高出一筹。

  他争强好胜,服从国家的安排成了一名优秀的纳粹士兵。这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从的一支少年团到希特勒青年团,加入这些青少年组织是他的义务。他必须参加相应的政治教育。作为一个有虚荣心变得强大以掩盖自己生理缺陷的青年,作为德国(现属波兰)普通小地方上的普通人,他梦想自己成为国家推崇的英雄。这是成为一个人物在当时最快的方法。

  马尔克的缺点在巨大的喉结。也就是一开始就点明的“鼠”。他的非理性的英雄崇拜也多少源自自身不可避免的缺陷带来的自卑。自卑使他一直想着戴个什么遮住脖子。自卑使他有了动力,从体制虚弱万读书到体育最强的学生,最后发展到杀红眼的纳粹士兵。

  马尔克是个典型的纳粹。非自愿选择了这条路却由于个人的自我膨胀主动杀了众多苏军。他没有道德底线。他想着成为众人的焦点,即使做小丑也是这个原因。有很多成由野心的孩子和他一样,为着自己的梦想奋斗不已,用强悍来掩盖个体的弱点,不知不觉走向了极端。

  马尔克是悲哀的。虽然他或许什么不明白,不知道更大的阴谋家在想些什么,就这么杀人如麻起来。或许他后来明白了自己处于一个怎样的外部环境中,所以最终被理想抛弃以后选择了抛弃自己。

  无论如何,猫总要抓到老鼠的。

  但泽三部曲的第二部。格拉斯的风格,和六年前看的《铁皮鼓》一样读来趣味无穷。没有特别深奥的东西,被选入中学课外阅读课本也是常理之中。镜头感强,时常有出人意料的精妙比喻,黄色小段子。这些自翻译后仍保留了不少下来。一部主题沉重但写来短小可亲的中篇。作者对那个疯狂年代的态度就像他形容礼堂中大理石柱子时说的,那些头脑发热的人把头贴在上面(柱子)可以降降温。

阶级关系、卡夫卡

《阶级关系》1983

导演:让-玛丽·斯特劳布和丹尼尔·于耶(德)

根据卡夫卡未完成的小说《美国》改编。大约三年前看过小说,很好奇对一个没有完成的小说电影会如何收尾才不至于唐突,于是带着这个问题看完了片子。

黑白片。一开始镜头就对着一幢房子长达28秒一动不动。画面上几乎只有树叶的微微摇动才显示出生机。随后是全黑的底色,白色的简短字幕,两个多小时的影片由此正式开始。

开头这个颇出乎意料的定格为全片定下基调。片中的定格比比皆是。从人物出现到离开,镜头都始终保持静止不动。镜头不为人所动,人走后便盯着人身后的树、门之类,人物只是碰巧闯进镜头罢了。而此类镜头中的人物也没有特写,人物和事物一样僵硬。没有多余的动作,有时候甚至是长时间一动不动,和门、桌等保持一致,一直到对话结束或者音乐收尾。提到音乐,片中的音乐和人物表情动作一样节约,只有人物切实听到的音乐,一点多余的背景音乐也没有。摄像机放置不动,从而同时造成空旷、荒诞与真实。镜头的不带感情色彩正好烘托出人物性格的捉摸不定。

除此之外有时候摄像机是规则移动的。单调地重复相似的房屋和树木。有些移动是没有主题的,有些移动是为了捕捉住人物,当人物进入时镜头重新回到静止状态。

当然片子中还是有些人物特写的,一群机械化的人物中有些人物还是有个别非静止动作的。但大基调已定。基本上大段大段的对白是为数不多的“活物”。

回到情节本身。基本忠于原著。但也必定有删节。比如船上找箱子的一段。到亲戚家后对书橱的一段描写。和同伴在路上逛的那段删得也比较厉害。还有旅店里的员工宿舍是通过对白才发现是集体宿舍的,原文里让人印象深刻的描写没有充分表现出来。最后招聘的那段省的也相当厉害。最后是在火车车窗外树木的飞快后退中收的尾。这个镜头相当长,能如此收尾算很巧妙了。情理之中,又不那么突然。

不过删去的几段都是我印象深刻的几段。遗憾的是字幕有即便语言不通也能发现的错误。比如主人公到一小姐家中作客时小姐先请他去自己房间弹奏一曲。然后在他房间里小姐又请了一次,而且这次动作幅度比较大。之后又提过一次。片中把中间一次说成女士想弹钢琴给他听。倒是比卡夫卡想的还荒诞,走的还远。

看完片子帮我又回顾了一下小说。片子拍的比小说还要非真实,人物保持一致的基调,风格统一。翻拍名著很不容易,何况是未完的小说,能做到这种份上已经让我相当满意。

《卡夫卡》1991

导演:史蒂文·索德伯格 Steven Soderbergh

根据卡夫卡的生平以及《城堡》等小说改编。冲着卡夫卡三个字去,看后发现是商业片。

影片一开始就有惊悚元素,并且把卡夫卡拍的和福尔摩斯、007一般。让卡夫卡和他小说中的人物重合,现实中的人物和小说中的人物同时出现。我们可以看到那个背叛卡夫卡遗嘱的朋友成了他的忠实读者,不失时机出现,并听到卡夫卡亲口转述遗嘱。《城堡》里紧紧跟着K的两个莫名的家伙现在紧紧跟着卡夫卡,成了他的没用的助手。诸如此类。索德伯格还大发慈悲让卡夫卡进到K进不了的城堡里去逛了一圈。黑白片,但进到城堡里是彩色的。可以说导演凭借自己的功力把关于卡夫卡的元素和着电影通常的要素掺在一起,打造出了这个超现实的作家传记。

这么做大概是导演自己对卡夫卡平淡的生平也不抱希望?或者是没有胆量去拍他的长篇小说?导演自己承认此片失误了,承认的一点不错。

出乎意料的收获是片中追捕场景的刺激性绝对不差其它一些乱七八糟的好莱坞大片。反复折腾卡夫卡,让他逃来逃去,查来查去,再死几个朋友,搞得他吐血导演才终于罢了休。不忘让他再给父亲写点信,真是狠绝了。

近年中国小说的尴尬

  近日阅《读书》九月号,《艺术为什么服务?》、《十年一刊:从文化年代到媒体年代》等文都直接或间接提到小说尴尬的现状。《十年一刊》中提到九十年代的社会变革中没有文学界的位置。“个人化写作”被提高到了不适当的位置。九十年代的文学界“主动放弃了对社会重大问题发言的权利”(李陀语),作家“丧失了描述(实则是建构)社会总体图景的能力”。“九十年代以来,大众文化比精英文化更为有力地参与着对中国社会的构造过程”。作者还引用了李敖的话“艾略特已咬定小说到了福楼拜和詹姆士之后已无可为,但那还是七十年前说的。艾略特若看到七十年后现代影视的挑战,将更惊讶于小说在视觉映象上的落伍和在传播媒体上的败绩。……那些妄想靠小说笔触来说故事的也好、纠缠形式的也罢,其实都难挽回小说的颓局。”作者认为这段话放在我国八九十年代来看完全贴切。

  九十年代是我国飞速发展的年代,如果我国的小说在这个时候没有参与社会的构造,在媒体面前又显出颓势,那小说在纠缠些什么呢?《艺术为什么服务?》中提到“艺术为政治服务”的口号被打倒以后唯美主义的“为艺术而艺术”受到广泛推崇。“纯艺术”很快地就主流化了,唯美主义理所当然地变成了起粉饰与装点作用的伪装色。作者认为艺术不为政治服务就像小妾无人可嫁,最后陷入“自恋”中。

  这里的艺术概念宽泛,包括小说艺术。且不论艺术是不是该为政治服务,文是不是该载道,现在不少作家对政治看不上眼是真的。越是年轻的作家越是如此。不是说小说一定要反映什么政治立场,而且我国的言论还远没到畅所欲言的时候,尤其是面对敏感话题。而是反映社会的作品少了。到了八十后的作家中基本就是情爱,都市生活。比较流行写个人自己的生活,或者就此为基础的虚构,再要么就是幻想小说。像前辈们那样能塑造一个具有民族特色的典型人物,能在小说中囊括社会图景的人有,但是凤毛麟角。当然,那些写扫黄打黑等政治题材的流行小说更加水平难以保证。

  小说现在远没有新闻媒体和百姓接触的多,新闻媒体广泛参与社会生活,推动我国的建设,而小说没有。小说对大部分朝九晚五的人来说是遥远的青年时代的记忆,要么就是消遣用途。

  而这个消遣用途也受到影像的冲击。上世纪还有人骂电视的恶俗,带动大众文化倒退同时使大众文化越来越强势。现在大概都骂不动了。通俗小说现在生存的方式是成为编剧做饭用的米。和电视或者电影搭界往往比较好卖。再或者是堆着笑和其它媒体套近乎。比如音乐小说。我们的小四上次在电视节目上解释他们做音乐小说本质是要做一张唱片,那不就是小说音乐么?概念都不清就已纷纷出来玩概念,玩创意。视觉冲击占到比文字产生的想像更重要的地位。真是年代不同了。

  这就是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我国小说不幸的状况。内忧,小说本身在和平年代不知道该干些什么,要么被西方曾经混乱的一堆概念吓到,要么受到刺激畏缩不前,要么染上自大的毛病;外患,更切实际和贴近百姓的新闻媒体,更有冲击性的视觉创意,更为胡闹的大众文化。此时的小说却呈现一片繁荣景象,年轻作家的异军突起,传统作家的宝刀不老,一套套文学书堆在书店里,网络小说已经落伍,手机小说又大行其道。流氓中的流氓――网络使得文字廉价无比,谁都可以出来写上一笔。(我也不过是这样的人罢了)此本《读书》中另一文《网络、政府监管言论与共和国理想》中写到在网络上“你永远只是沉浸在你的喜好之中,眼界由此狭窄,品位就此固定”,我们不断搜索相关事物,群体自我认同,造成“群体极化”。这个时代的网络人写的小说也有点这个味道。我们不停找相似,互相追捧,其实不过是迷恋自己构架的空虚楼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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