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卡夫卡信件中看卡夫卡

在卡夫卡的信件中,他比想象中来得更直接和坦诚。他会直接说:

在这座对你是陌生的城市中,有一些相当聪明的人,你在他们心目中是值得崇敬的对象。而我的虚荣心使我为此感到高兴。

再比如:

因为我有求于你,不是像你可能认为的那样,是出于友谊或信任,不,仅仅出于自私,仅仅出于自私。

您还一直在痛苦中煎熬,找不到出路,这是可悲的。

在给友人的信件中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受。在给父母等人的信件中也是如此。有时候甚至有点生硬和不留情面。我设法想象对方收到他的信时候是怎样的表情。更不消说那些他自己都没有寄出去的信件了。比如下面这段比喻,他是说给一位友人听的,所指智者和傻子分别是谁很明了。

一个智者对自己的智慧一无所知,他跟一个傻子见面了,并同他说了一会话,谈的似乎是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当谈话结束,傻子要回家了――他住在一个鸽子笼里 ――,那智者突然拥抱他,吻他,叫道:谢谢,谢谢,谢谢。为什么呢?因为傻子竟然傻到这种地步;使得智者看到了他的智慧。

说完这个比喻他还很嘲地说了如下这段话:

我觉得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而必须请求你的谅解似的。但我不知道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呵呵。和所有调侃别人的人一样,他把自己说得健忘而且粗心大意,只关注自己。而我越看越觉得他说的这些状态和我很像。那些话仿佛是从我的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排出来的。莫名地投缘。大概因为他写得无比的真实吧。

我没有记性,无论对于学过的还是读过的东西,无论是经历过的还是听到过的事情都是如此,无论对于人还是对于事都是如此,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没经历过, 什么也没学过,我对大多数事情知道得比校学生还少,而我所知道的东西又知道得那么肤浅,以致第二个问题就已经答不上来了。我不会思考,在思考中我总是碰到 极限,有时我偶尔还能对个别事物有所理解,但连贯的、一路发展的思索于我是完全做不到的。

它们在我这很快就会忘却一切的细节的记忆力中留下了强烈的总体印象……

每一阵疲乏都会在写下的东西中毫发毕现,而本来想要表达的意思远远达不到这般清晰。

在 这些信件中,有些关于事务上往来,没多大意思,明了一下他对自己作品的出版意见罢了。和勃罗德的信件多且无趣。他的口气总是有些谨慎的,没有胡乱说话。不 知道是太亲近了呢还是因为气质上的不合。相比而言,在其他一些人的信中更多些有趣的句子,像东方人一样用很多比喻。有时候很有哲理,有时候又很嘲。比如:

三周中我的体重增加了2.5公斤,这就给今后的死尸搬运增加了难度。

或者是很生动的句子:

你发现大地是如何向正在吃草的母牛鼓起,如何亲切地鼓起吗?

就连这个星期五在办公室值班时也没有片刻安宁,而是接待一个接一个的来人,就像一个小地狱敞开了门。

无缘无故快乐的人?所有有一个类似职业的人都是如此。他们跃向快乐的跳板是上班时间的最后一分钟……

关于写作的:

虚假的句子潜伏在笔的四周,缠绕在笔端,一块儿被拽入了书信中。

……与其在写下的文字中,还不如在未写的东西中走向末路。

每一阵疲乏都会在写下的东西中毫发毕现,而本来想要表达的意思远远达不到这般清晰。

试图搞搞创作的人大概都有这些感受。至少我有过。

关于读书态度:

我认为,只应该去读那些咬人的和刺人的书。如果我们读一本书,它不能在我们脑门上击一猛掌,使我们惊醒,那我们为什么要读它呢?或者像你信中所说的,读 了能使我们愉快?上帝,没有书,我们也未必不愉快,而那种使我们愉快的书必要时我们自己都能写出来。我们需要的书是那种对我们产生的效果有如遭到一种不 幸,这种不幸要能使我们非常痛苦,就像一个我们爱他胜过爱自己的人的死亡一样,就像我们被驱赶到了大森林里,远离所有的人一样,就像一种自杀一样,一本书 必须是一把能劈开我们信中冰封的大海的斧子。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自己确实也是如此去读、去写的。

卡 夫卡在这些信里东拉西扯地,很大一部分讲的是他自己的感受,他的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他最近读的书。比如反复提到袁枚的诗。卡夫卡喜好中国的诗词直接表 露在他对中国诗词的反复提及。他对某些细节反复提及,并且对社会、对他自己的家庭、婚姻、朋友、事业抱着很特别的态度。一种特别的洞察力吧?他一直在强调 写作对于他的重要性,为了写作,他放弃了整个健康的生活,同时坚持认为自己和写作无法分离。卡夫卡带着不信任和悲观的态度,旁观我们的社会。完全如他自己 所设想的那样:

“只要检验一下我的最终目标,就会发现,实际上我并不追求成为一个好人,合乎最高法庭的规范,而是完全 相反;纵览整个人类和动物群体,认清他们的根本爱好、愿望和道德理想,并尽可能快地使我朝着让所有人满意的方向发展,而且(这里出现了飞跃)使人们满意到 这种程度;这不是去大家对我的爱的情况下,我最终可以作为唯一不下油锅的罪人,在所有人的睽睽目光下公开展现我内心的卑鄙。总而言之,我所关心的仅仅是人 类和兽类的法庭,而且我还将欺骗这个法庭,当然是没有欺骗的欺骗。”

他在总结自己作家这个身份时是这么说的:

“凡是我写过的事将真的发生。通过写作我没有把自己赎回来。我一辈子都是作为死人活着的,现在我将真的要死了。我过去的生活比别人的更甜蜜,我的死亡将 因此更可怕。作为作家的我当然马上就要死去,因为这样一种角色是没有地盘,没有生存权利的,连一粒尘埃都不配;只有在最疯狂的尘世生活中才有一点点可能; 那仅仅是一种享受欲的幻想。这是作家。但我自己却不能继续生活下去了,因为我没有活过,我始终是粘土,我没有把火星变成火焰,而仅仅是利用它来照亮我的尸 首。”

他又是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未来,让人看了不得不脊背发冷。

今后我只局限在布拉格,然后局限在我的房间里,然后只局限在我的床上,然后只局限在身子躺着的那点儿地方,然后就灭幼什么可局限了。

这个世界是可悲的,但确实一种泛出红光的可悲,有生气的可悲离幸福难道还远吗?

我不能走入未来,而是跌入未来,滚入未来、磕磕绊绊地进入未来是我能做到的,我最大的能耐是躺着不动。

甚至打了这样一个比喻:

“在经过一幢房子底层的窗前时,被一根套上脖子的绳子拽了进去,好像被一个置一切于不顾的人往上拽去,肢体破碎,鲜血横流,穿过一层层房间的屋顶、家具、墙壁和一层层地面,直到空的绳套钻出房顶,在穿破房顶的瓦片时我剩余的残肢才终于完全从绳套上脱落。”

他在谈到《判决》时毫不忌讳地坦言,他想直接跳下去了结自己的性命。说的是主人公,也是他。他在他是主人公的时候跳河自杀了,他在他是主人公的时候通过多种方式得到了最终超脱:死亡,或者是无止尽的荒谬。把小说和作者联系在一起比照有不合理的地方,但他的压抑和坚持确实是无法忽略的。

我最喜爱的和本身最坚挺的东西在太阳底下也是冷冰冰的,而我知道,若有一双陌生人的眼睛望着它们,会使一切变得温暖起来,生动起来。我说的只是温暖起来和生动起来,因为这些词更接近上帝,因为有此一说:“自成一体的感觉是辉煌的,但反馈的感觉力量更大。”

企盼。

站立在荒谬中,目光投向我们的背后。

经过了15年仅仅偶尔有所间断的痛苦磨难,这是我的第一部较大的作品,我沉浸在作品里面感到了安全。它必须写完……

他说的这部作品是指《美国》。他写了很多作品,絮絮叨叨说的最多的怕是《判决》和《美国》。《变形记》什么的也提过,但都不是很多。很遗憾,第一部较大的作品也没有写完。他临死前在病榻上还在改小说。

超然的使命过早带走了他。而这恐怕是必然的。

怀念印象派

就像当我只能隔开三米看凡高的画一样,有一点悲哀。我不可能靠他更近些,仿佛只是爱他的仿制品,而不是他的作品。但他如果不是那么知名的话,我又何时才能见到他呢,更别提对他的感情了!有时候看着仿制品,你可以感觉倒他头顶上灼热的阳光,感觉倒他的呼吸,他典型的荷兰人高粱红的脸。他高挺的鼻子就在你可以触及的地方,他的手温暖的还有颜料沾在上面。这个人没在麦田里就像扎根一样。他说话,开口气呼到你脸上。你看他,你什么也不消说,你们都不消说什么,只有风的声音回荡。他的内心就在这里了,风里,大地上,空中,那个人自己手中。曾见过他一幅女人裸体画,女人把头深深埋在怀里,坐在地上,弓着脚,双手回抱,黑头发披散。技法极简单,我们都可以做到。只要有一只碳笔,一张还过得去的纸,粗旷些,不是专业的。里面有哀伤,很深的忧伤,分不出是他还是那个女人。又有一种女性的魅力。这就叫打动人,什么也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技术和要求只会降低最原始的冲动,而凡高有这种冲动。

可惜我见不到他的原作。我这个高度近视面对三米就像面对万水千山。花钱去面对万水千山。记得达利展,许多手稿你可以贴着鼻子看,不过达利有达利的不幸。人多得赛过菜市场。怎么办么,我们仿佛已经不需要那个叫凡高的人了。①

据凡高那次超小规模展览后几年之久的今天,我在美术馆看到了刘彦很有印象派遗风的风景画和静物画。一看介绍,果然研读凡高和塞尚很久。用笔、用色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些雨中、斜阳中、阴霾中的树木。错综的枝条,停泊的木船,色彩斑斓。我当这些是致敬的作品,不同于刘彦其它的一些作品,也从时代中剥离。印象派的高度就在那边摆着,任后人模仿不及。

注:①写于N多年前看完凡高来沪的两幅作品后。

理想性永恒的结局

  中西方的神话有时候也有相似。比如西方的西西弗和东方的吴刚。同样是“触犯天条”,西西弗被罚滚石上山,无休无止;吴刚被惩月上砍桂,无止无休。二者都达到了永无尽头的最高判罚力度,更甚于判死刑。可见中西方文化对最大苦难理解上的相同之处。

  西西弗的传说后来也有了完结版。加缪称西西弗是“荒谬的英雄”,西西弗生活在一个类“真空”的环境,没有上级领导,没有权威,只有他自己。加缪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可以说这是自欺欺人,也可以说这是一种超脱――西西弗的结局就是纯粹的、完美的永恒。

  加缪这么认为,那西西弗本人如何做想?不能忘了,西西弗留恋人世,而且不畏权贵(诸神)。西西弗在精神上向来是自由不受束缚的,而且始终伴有“盲目”乐观。明知下场不妙仍一意孤行。一切只为太美的世界。这样的西西弗,确实可能在不可扭转的现实中找到幸福。

  在讲吴刚的结局前,还得提一提普罗米修斯的结局。普罗米修斯所受的刑罚期限也是永远。卡夫卡认为正因为是“永无止尽”,所以渐渐地,山疲倦了,普罗米修斯陷入山里。鹰、普罗米修斯本人、他的肝脏分别都会疲倦,或者发生遗忘。由此产生四个不同的结局。如果西西弗的结局是理想化的,普罗米修斯便是现实的。理想性永恒的终结者不是外人,恰好是参与其中的当事人/物本身。仿佛卡夫卡说过,普罗米修斯的故事归于虚无。由卡夫卡的看法来看西西弗,这派心甘情愿滚石的图景就不是终局了。终局应该是完结性的,而不是循环往复的。但普罗米修斯毕竟处于被动角色且一直人守着钻心的痛苦。为了别人的献身和多少带有个人因素的献身在日后回忆起来多少有所不同。如果西西弗被鹰啄肝,意志强大的他可能不会疲倦,反倒是鹰会先疲倦。

  于是西西弗的结局是:

  有一天,那块被滚动的石头疲倦了,它被磨平了。山也被磨平了。巨石成了西西弗每天消遣娱乐的玩具。

  回到吴刚。月亮上至少不是吴刚一个人。不过他的结局会不会相似呢?

  有一天疲倦了,有一天当初的执行者也麻木了,忘记了他们这些小人物的存在。或者说,从个体的角度来讲,理想性的永恒根本是不存在的。再阿Q精神也无济于事。

撕开昨日的雾霭

今年上半年,刘辰晔的新专辑《无可名状的盲目乐观》即将发行。我有幸提前拿到样碟,除了正式专辑的十三首,还附有两个Live版本和《野猫》的老版本。满满当当,而且,有演唱者的亲笔签名。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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