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时代的人们》读书笔记(二):真理和友爱

那些似曾相识的人们
——《黑暗时代的人们》读书笔记(二):真理和友爱

阿伦特这本集子的第一篇,题为《论黑暗时代的人性:思考莱辛》。本文不同于上一篇,本文与阿伦特的原文没什么大关系,突然想到的东西,都是扯淡。

任何学说无论它得到了多么令人信服的证明,它是否值得人们为之牺牲诸如两个人之间独一性的友爱呢。

莱辛的“自身思考”让我反思了我的许多错误思考方式,有些困惑之所以成为困惑,都是由于思考者本身没有站在合适的立场用更合适的思维方式去思考造成的。阿伦特的这篇思考莱辛涉及多个主题,好几个都让我想了很多,却都没想明白。其中最困惑的就是上述这段引文。

我过去翻来覆去地对这个问题有过很多解释。年少无知时一直渴望成功,对接近真理,取得一定的成就神往无比。即便解决的不是学术问题,而是课堂上一道简 单的物理题,或者仅仅是脑子里蹦出来的一个独创小想法都能带来巨大满足感。我可以为了参加一个活动,讨论一个议题而放弃和远道而来的朋友碰面叙旧。

有一次我因为公事冷落了一位好友。很不祥,当天自行车钥匙就断在了车锁里,只好换一把锁。那把黑心锁不出两周从头锈到尾,要用肥皂反复擦拭用水反复冲洗才能打开。这件事成了我脑子里的长期房客,让我至今很不好受。

两人之间的关系很脆弱,不好处理,总是有很多干扰,不像一加一这么简单。但真理是桩靠不住的事。在追求升华的过程中我不断发现自己有么不可理喻,不断问自己:

如果你一直抱定一个理想并决定为之献身,那你会不会已经被理想束缚住了?

如果你一直执着于两人之间的感情,你有没有想过友爱和博爱的定义?是不是应该像基督教宣传的那样爱每一位邻人?众人对耶稣的爱不是友爱,耶稣受人崇 拜,他和众人之间是不平等的。是不是应该抛弃博爱的这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爱人方式?是不是应该为了寻找那段真正刻骨铭心的友爱而抛弃一切?值不值得用生命 作赌注?那你又怎么知道这个人正是你所要找的人?对方是不是也爱你?只追求付出的价值观会不会给自己带来许多破碎的回忆?那些不连续的空间是不是需要磁盘 清理?

有些人为爱而活,有些人致力于发现真理,有些人热衷于改造世界。结果一旦落空都有可能后悔叹息。

我对我现在的状况不能满意,因为不能全身心地去爱。一个月没回家,五一回家见到母亲,她问我,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无话可谈了?

我立即感到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我知道失败者的气质一直伴随着我,但这回从母亲口中捕捉到这种语气还是让我大为受惊。毕竟这是一直支持我,一直站在我这边的母亲。她现在表示,不再有人站在她那一边了,不再了,我也不例外。

但是为何要把我排除在外呢?因为我不和她分享悲伤吗?因为我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而她知道很多我所不知道得事情所以她有距离感了吗?她说我现在没有 耐心。比如她问及电脑上的问题,我说得专业一点她说不明白,我打个比方她就说明白了,但下次还是不知道。比如她让我穿一件什么衣服,我不同意她就说现在要 和我沟通很难,我说同意她又说我不过是嘴上说说,即便穿到学校也马上脱掉。我该怎么做呢?无论怎么做,今天的我都不会是昨天的我了。当下的爱如何永恒?

我不相信有幸福的婚姻,也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一直保持得很好。必定有波折。宏观上和一群人保持良好关系倒是有可能。这和不相信有真正确凿的真 理存在是一个道理。我现在也不相信我的文字。那我是怀疑论者么?恐怕不完全是。我相信某些人的文字,某些人的画。但是我又是如何知道对方是真诚的呢?难道 不是因为其态度为我所接受吗?

我的主观世界决定了我眼中的客观世界是什么样子,而那个客观世界引导着我的主观世界。更多见的,我的主观世界被别人的主观世界所牵引,而不是我身处的小世界。

我喜欢有活力的人,坚定理想的人,具有某些已经十分罕见的特殊生活态度的人。他们是明灯。

最后用莱辛的话收尾:我没有义务来解决我所造成的困难。或许我的观念总是有些不太连贯,甚至显得彼此矛盾,但只要读者在它们中能发现一些刺激他们自己思考的材料,这就够了。

《黑暗时代的人们》读书笔记(一):瓦特•本雅明

那些似曾相识的人们
——《黑暗时代的人们》读书笔记(一):瓦特•本雅明

读罢汉娜•阿伦特的这本集子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其中最喜欢汉娜•阿伦特为自编瓦特•本雅明文集所作的序。阿伦特期待一种黑暗时代也存在着的启明(Illumination),微弱但可以照亮后代,而本雅明正是能带来那种启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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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特•本雅明在汉娜•阿伦特的笔下是一个和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人。本雅明只是一个有大量藏书的书痴。他对书的版本十分顶真,藏书也范围相当广泛。 但家中大部分书他都没有看过,就像收藏古董花瓶的人不会真的把每个花瓶都拿来插花。本雅明专注于书中那些警句,那些意味非凡的妙语。他精心地把它们摘抄下 来,和那些话语融合在一起,他想要文章完全由引文构成,那些引文互相融汇,没有一个多余的词汇出现在其中,仿佛它们本来就是如此浑然一体。

本雅明把所有的精力放在那些精巧的词句上。就像一位避世的隐士,存活在他的世界里,始终对外部世界保持距离。其主要措施之一就是不从事任何有实质性价 值的工作。毫无疑问他也感受到卡夫卡所感受到过的痛苦。那种恨不得把自己封闭起来以求得和作品取得一种直接联系的痛苦。卡夫卡的文字是他内心的写照。但和 那些通过丰富的人生经历来描绘外部世界的作家不同,卡夫卡并没有特别传奇的人生经历可写,他奇特的地方更多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个人独特性。外部世界中最大 的苦难源头莫过于他的父亲,就是他父亲对他精神上的压迫促使这位敏感的散文家通过不断记录来摆脱世界的苦涩,而他父亲其实远不是一位十恶不赦的人。

卡夫卡洞察出的东西超出他的生活,超出他的时代。汉娜•阿伦特认为他是散文家而不是小说家,因为他是根植于个人生活的作家,以对生活的真实感触而不是 以编造的故事取胜。卡夫卡的特质是在反复拷问的同时,表现出自然而然的妥协,而妥协又反过来使他能感触到更多。这位法学博士和大部分职业作家不同的地方就 在于他是兼职作家,他一直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以维持和世俗生活的关系,也维持他自己的生活。虽说他十分厌恶这份工作,一直想停下来。

卡夫卡可能是最会体会生活矛盾性的人。他从来没有为了虚无的成功耗费体力,他承认自己的失败性和世界的荒谬性,他的生活为的不是目的性。心心相吸的本 雅明发现自己是一个失败者后,毫不顾忌地继续致力于成为游手好闲者。不断收藏那些在当时看来毫无意义的话语,把那些精美的碎片拼合在一起,并尝试各种不同 的方式。在最黑暗的时代他都一直在做这件事情,这位看似和历史进程完全无关的人通过自己的收藏发现了时代最忧伤和阴郁的地方,并最终选择自杀。

卡夫卡说,只是为了那些绝望者,希望才被赋予我们。本雅明最后一次出逃受阻时没有看到希望。他既不靠希望过活,也不靠对理想的绝对忠诚和贯彻到底来支 撑自己。那些理想,那些美国梦,那些励志故事导向的美妙世俗生活和满足感不是本雅明想要的,为了某一个革命事业而奋斗,甚至为了全人类幸福而奋斗也不是身 处二战的这位犹太人想要的。接受一个希望,被一个理想所束缚是绝望者改头换面的途径。这些是他不需要的,他或许有些狼狈但极为干脆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 一个别人都不认识他的地方,成功地成为一个无足轻重者,通过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在别人干预下离开世界。

本雅明的想法不同于一般的陈词滥调,不在道德问题、政治问题等众人啰嗦不清的问题上流连。他特殊的癖好让他能发现别人不曾发现的珍宝。就像森林中游玩 的孩子们发现了许多神秘的东西,但在那块碎石底下某个洞里意外暗藏的宝石只能被一位最熟悉这里的孩子发现。他的文章儒雅而艰涩。时而酣畅,令人拍案,时而 叫人完全无法理解。有些文章很短,仅仅是依靠精巧的组合拼凑在一起的句子,这一段和下一段之间并不一定存在着显然的关联。那些基于德国文化和生活的点滴汇 集在一起,组成一个不可逆的隧道。本雅明说过,唯有不寄希望地爱着他的那个人才了解他。这句话更像一个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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