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列昂尼德•茨普金

一口气看完了《巴登夏日》。中途一次电话，一次开门，一次换CD都是煎熬。

无法不一口气看完它。通篇都是长句，可以整页整页找不到一个句号。逗号和破折号一个接一个，从头到尾，不停息。连着几页不分断落，也没有划分章节。一 切都是浑然一体的，没有间断的，就像坐火车长途旅行，那窒息的规律的节奏感一直伴随着左右，动荡着一路向前，任何一次打断都只是路过站头，短暂停靠，马上 又奔腾着向前了。

如此紧凑，如此扣人心弦的长篇小说并不多见。没有任何无关的标号、标题来妨碍我们，甚至意味着中止的句号也这么少。俄语原作肯定叹为观止。翻译的时候肯定也颇为艰辛。你必须安插相当多的破折号。要知道破折号数量过于庞大是件十分忌讳的事。

那些句子停不下来。火车两旁的景致随时在变，时而模糊，时而漆黑一片，都带着快节奏，从眼前滑过，和脑子里清晰的场景混在一起，不断交替变换。上半句 讲了窗外一片绿色的农田，下半句就像立即插进来讲一下上次看到这片农田时发生的事，紧接着这个下半句又成了上半句，——又晃过了一栋民居，要重新叙述一 番。起起伏伏，一波又一波，没有时间概念，全凭茨普金的记忆把这些事连在一起。

我感到我在哭泣。是的，我太激动了。这种窒息的欢悦让我获得了炎夏中的平静。我感到富足，心里满是感激之情，幸福之情。茨普金怀着多大的爱和虔诚去写《巴登夏日》啊！茨普金把一辈子的幸福都融入书中了，他爱陀思妥耶夫斯基爱了一辈子，他绝对是优秀的读者。

小说从茨普金一次旅行说起。他乘火车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活、工作过的城市，和普通的游客一样。火车上，他在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第二任妻子写的《日记》。基于《日记》记载的内容，他主要想象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及其第二任妻子去巴登赌博旅行的事。很多事情是大家再熟悉不过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像《赌徒》 中描绘的那样豪赌，他的癫痫病时不时发作一下，他微薄的稿费，他和同僚们无休止的争吵，时不时被气得接不上气。他那些古怪的毛病，他对妻子的爱。我们在安 娜的《日记》中看到的内容，我们在其它传记中见到的细节，现在被茨普金融为一炉。多部小说中的人物和情节也会在相关场景出现的时候闪现。同样不容错过的还 有虚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脑中的幻象，和茨普金个人生活回忆。小说的笔调其实是很平和很沉稳的，细腻而且准确。那些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事情，安娜的回忆， 小说中的情节，都是亮丽的珍珠，由作者的一次旅行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巴登行这两根线绕成的细绳穿在一起，缠绕着伸向我的记忆深海中，唤醒那一切一切关于他的 记忆。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谋杀，一段段精彩的思辨，一个个歇斯底里的人物，还有那本身就极富魅力的作者。

这样来写一位自己喜欢的作家，简直完美。

书名：盲刺客 / The Blind Assassin
作者：（加拿大）玛•阿特伍德 / Margaret Atwood
译者：韩忠华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次：2003年11月第1版
刊于2007年8月《通俗歌曲·摇滚》

门槛

只要你回来就好。这些书稿都是留给你的。

《纽约时报》

劳拉的《盲刺客》之所以如此令人难忘，主要因为这本纪实性小说展现了一对年轻恋人对爱的执著。整本书里对社会环境、历史背景等诸多 细节都没有完整交待，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两人的幽会上。这个世界具有独占欲，只有两个人存在，没有其他人的位置。小说没有复杂的结构，在写作技巧上没有创 新。是非常常见的少女作家的笔触，那种细腻的情感，简单的词句。比较与众不同的是，小说把大量的篇幅留给了男主人公编造的小说上。两人的幽会主要就两件 事：做爱与讲故事。

男主人公编造的故事基本都是奇幻小说。通俗小说该有的料几乎都有了。爱情、战争、性、科幻、鬼怪……其中最为精彩的莫过于盲刺客和哑女之间的爱情。这 段爱情只有开始，没有结束。超乎常理，两人突然就爱上了。就像这位男逃犯和富家女一样，无比纯洁，却始终只能是背地里的，悄悄发生，终究不会有结果。

《盲刺客》的这份执著比寻常穷小子与富家女之间的故事更感人，就在于其真实性。富家女并没有抛弃自己的生活，最后和他人结了婚。两个人爱着，但是没有 做出过激的反应。富家女想，如果自己被捕，一定会供出他来。她经营着自己的生活，过着双重生活，不曾为了那个穷小子放弃一切。

这个女人是自私的，也是聪明的。和勾引于连的富家女多少有些相似的地方。一边是纯洁到让人心碎的爱情世界，一边是充满谎言和欺骗的现实世界。

信件

１
马贡多说《盲刺客》的翻译很糟糕，他说应该直接去买英文版。牛说他一直把《盲刺客》带在身旁，时常翻阅，无比喜欢。我对马贡多说，中文译本太流畅，太 好读，如此厚，读起来却一点也不累，相当愉快。说实话，看完《盲刺客》后脑子里都是艾丽丝的身影。久久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２
阿特伍德的《盲刺客》是典型的嵌套层次结构。关于盲刺客的爱情科幻故事被包含在主角艾丽丝的小说《盲刺客》中。而该小说连同报摘被穿插在书中，和主角 艾丽丝的回忆录一起呈现到读者眼前。打破时间顺序，打破空间顺序，秩序仅仅由作者阿特伍德高超的写作技巧维持。她可以游刃有余地自由安排章节，让情节穿插 起来，增添了不少阅读乐趣；同时作者把艾丽丝不同年纪不同经历时不同的观察视角和心态刻描绘了出来。读来畅快无比。

萨布里娜•格里芬

外婆被生活困住了，她曾经屈服于生活。家族破产，爱人纷纷离她而去，也没有人能理解她，大半辈子孤苦伶仃地活在回忆中。真的，十分悲惨。但外婆曾经爱过，她有这么多爱可以享用一生。

《盲刺客》是外婆写的，我知道这是一个爆炸性新闻，外婆希望我首先知道这件事。《盲刺客》是劳拉写的大家都不意外，如果是艾丽丝写的就意外了。是的， 一位敢作敢为，什么都表现出来，另一位就不得不承担起过多社会责任。外婆很爱她的妹妹，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知道该补偿谁。

书名：为什么读经典
作者：（意）伊塔洛•卡尔维诺 / Italo Calvino
译者：黄灿然 李桂蜜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版次：2006年8月第1版
刊于2007年8月《通俗歌曲·摇滚》

卡尔维诺的文学评论和他的小说一样好读，他的文字舒服、贴心，不会因为作者的博学而让人难以接近。《为什么读经典》是译林出版社新版卡尔维诺文集的重头戏之一，据说是新版文集中为数极少的首次与国内读者见面的卡尔维诺作品。《为什么读经典》是卡尔维诺的非小说作品集，主要是作者对其他作家作品的评论和分析，仿佛在对自己喜爱的作家作品致敬。从狄德罗的《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奥尔特斯的《人类生活的乐趣与痛苦之计算》，到斯特恩的《项狄传》，从《奥德赛》到《帕尔玛修道院》。 卡尔维诺的口味广杂独到，要么是根本没听说过的书，要么是名声很响但没有多少人会鼓气勇气去读的书，有些书在国内已很难寻觅。卡尔维诺的评述不是介绍性的 而是扩展开去的有感而发，在评论的过程中，体现出了卡尔维诺本人的小说观。不由让人想起细致入微描绘小说细部、深入剖析文本、探讨小说内在核心的《美国讲稿》（一译《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美国讲稿》是未完的系统分析，而《为什么读经典》是它的实例说明。

卡尔维诺是个好读者。从《寒冬夜行人》（一译《如果在冬夜，一个行人》） 里对读书的描绘就可以看出来。通过追逐排行榜来选书、通过看书评来决定自己喜好的读者不是他的同类，他追随自己的步伐，用自己的审美标准来寻觅阅读对象， 而且一旦遇到杰出作品便会一读再读。一旦被小说的细节和精巧吸引，孜孜不倦地挖掘不易被一般读者发现的内在乐趣。《为什么读经典》集中性地罗列了他心中的 好小说，他敬重的作品，以及他喜欢这些作品的原因。这位老者依然带着最初的感动和我们谈论那些杰作，夹杂着他的体会和分析。这是一位作家在详述自己对小说 艺术的理解，同时也是一位读者在表达自己对喜爱作品的敬重，一位老者在向我们介绍他这生最得意的收藏，一位高手和其他高手之间的心心相惜。这不同于杂志上 语言干涩、篇幅有限的评论，不同于畅销书附赠的赞美性前言后序，也不是朋友间的互相吹捧。书间流淌着热情，他回忆着小说中让他多年来难以忘怀的情节，极为 特别的想法。那些点点滴滴现在都回到脑海里，拼凑在一起，构成奇幻、瑰丽的场景。让卡尔维诺迷恋一辈子的小说世界广阔而又迷人。

末了，他还不忘引用一句：我们总是无法成功谈论我们所爱的事物。评论一位优秀作家或者一部好作品很难。而评论一部汇集心爱作家一生对其他作家的评论集 更难。太多前辈留下了太多好书，让我们流连忘返，把时间全都耗在上面，与之为伴，终其一生。无比欢悦，乐在其中。或许应该像卡尔维诺那样，无需多言，直接 用“我爱”的排比形式罗列自己心中最经典，最伟大的人物，最后的标点必定是省略号。

书名：黑暗时代的人们 / Men In Dark Times
作者：（美）汉娜•阿伦特 / Hannah Arendt
译者：王凌云
出版社：江苏教育出版社
版次：2006年7月第1版
刊于2007年8月《通俗歌曲·摇滚》

读完这本论文和随笔集，豁然开朗。很多处让人陷入沉思，又有很多处让人拍手称快。

汉娜•阿伦特说她一直在寻找启明，寻找黑暗中的光亮。可以把这理解为寻找寄托，寻找已经不再被大家热衷的真理。但书中并没有真理的身影出现。纷杂的蛛 网般的言论裹住那些绝对正确的东西和时代精神，连同麻木一起被扔进垃圾箱。阿伦特无意对别人评头论足，加入到政治上或者道德上的声讨中去。她只是很细腻地 叙述十位吸引她的人物。描绘他们生活中的细节，摘录他们作品中的佳句。她很精彩地避免了把传记写成对人物的单纯评价。她尝试着在精神上和那些人沟通，在了 解他们经历、体会他们作品的基础上思考他们曾经思考一生的问题。这样，我们看到的便不再是人物简介，而是对人性和时代性的哲学探讨。

这场思辨的背景是不信任和被排斥。书中的十个人声名显赫，都或多或少遭到过旁人的误解和非议，或者恰好生不逢时。严重者比如瓦特•本雅明只能选择自 杀。他们人生的价值并不完全取决于他们做了些什么事，而在于他们在黑暗时代中都体现出了超出一般知识分子的独立精神和确实与众不同的人格魅力。他们可能厌 世，可能会对强权做出妥协，可能曾经走错过很多步，可能被某些人唾弃，但他们谦卑而且能包容这个世界的怪诞。

莱辛并非不自信而是很清醒地说，“我没有义务来解决我所造成的困难。或许我的观念总是有些不太连贯，甚至显得彼此矛盾，但只要读者在它们中能发现一些 刺激他们自己思考的材料，这就够了。” 安杰洛•朱塞佩•龙卡利不仅追求“物质的贫困”，更追求“精神的贫困”，他希望变得无名而谦卑。在阿伦特的笔下，龙卡利是个圣人，这种淡薄的敏感的基督式 的人物应该早已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作古，他们的存在是依然相信高尚的人们莫大的慰籍。瓦特•本雅明也是个中典范。他的眼里任何世俗的名誉、钱财都不 名一文。有更神圣的更值得信守的东西在等待着他。他自卑，不走运，也没有想到过要名垂千史，却默默地为了所爱献出一切。同样精彩的还有赫尔曼•布洛赫和贝 托尔特•布莱希特。

他们不曾考虑我该怎么活，我要过怎样的生活，或者怎样的生活适合我。而是在考虑艺术的优越性，宗教信仰，诗歌的本质，人性，博爱等等这一类问题。他们 存在于上个世纪，但有着我们这个时代缺乏的谦卑、自省、睿智、纯粹、简单、坚持和固执，成熟理性和孩童般的坚定率真。他们的思想被浓缩和提炼，他们被阿伦 特视为难得的瑰宝。她认为这些人的故事是会代代流传的。她用自己非凡的理解力和引人入胜的文字把他们的思想引荐给读者，也借他们传达着自己的看法。只消读 一读便会明白，有些人确实是黑暗中的明灯，将会一直感染着我们。

书名：从卡夫卡到昆德拉——20世纪的小说和小说家
作者：吴晓东
出版社：生活•新书•新知三联书店
版次：2003年8月第1版
刊于2007年8月《通俗歌曲·摇滚》

我为拥有首版五千册中的一本而暗自兴奋，虽说过了好几年，但当初阅读时的愉快劲儿还能涌上来。

我们来看看书中论述的都是些什么作品：卡夫卡的《城堡》、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海明威的《白象似的群山》、博尔赫斯的《交叉小径的花园》、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罗伯•格里耶的《嫉妒》、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后记里吴老师说原计划中最后一部是卡尔维诺的《我们的祖先》，不过遗憾地未完成。

这些是几乎每个外国现代文学爱好者都看过至少听说过的作品，九位小说家都在国内受到过广泛追捧。吴老师也非常喜欢这些作家，并于1997年和2000年在北大开设了“20世纪外国现代主义小说选讲”一课，这门课的讲稿便是本书最初的蓝本。

本书让我爱不释手第一个原因是其中论述的作品我比较熟悉，其中不乏心头大爱，在了解文本的情况下，读起来没有隔阂。吴老师作为国内的学者，选的作品都 是国内比较推崇的，他的口味谈不上独到。第二个原因就是行文实在太流畅了，相当好读。不似那些翻译过来的文论那般生硬，也不是学究式的长篇大论，而是通过 还原讲稿通俗有感染力的本色，给人一种亲临课堂的生动感，仿佛看到吴老师就在你跟前滔滔不绝呢，眉飞色舞的，时不时惊叹一下。即便没有读过那些作品，也能 帮助你迅速掌握到分析文本的基本手段，对作品了解个一二。

第三个原因是吴老师的批评方式。如果吴老师拿出易中天说书的架势戏说这些作品就无趣了，让我欢喜不已的正是那大段大段的引文，大段大段的理论知识。我 还一度错误地以为大学里的文学课程都是这般有个性、有意思（实际情况是有些老师并不愿意把他们最棒的想法拿到课堂上来讲，有些同学也没闲工夫去理睬老 师）。吴老师的出发点是文本本身，整个论述不脱离文本。仔细分析小说结构，以及那些细枝末节的部分。一套套理论，针对每部作品不同的特点分析各位作家所代 表派别的整体特点、该作家独特的写作技巧，并通过作品本身来阐述20世纪小说发展中给小说创作带来的新的可能性。远没有纳博科夫细致，面对长篇和短篇，分 析起来精度差蛮多。但讲稿本身有着漂亮的结构，力图严谨有新意。虽说不是每部作品都有独到观点，也有顺应学术氛围的常规概述，作为一门课，已相当惹人 爱。

第四个原因就是吴老师非常年轻，至少当年和许多文艺青年一样有满腔热情，整天窝着读小说。他坦白地表态：“就我个人趣味来说，无条件喜欢卡夫卡。”当 这样的句子出现在书中时，你能感受到评论者本人对那些作品的喜爱程度，你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和自己有着共同兴奋点的人。你也能明白这本书并不客观，是课堂上 的讲稿，不是学术论著。

20世纪的小说无限开拓了小说的形式，小说家跳出现实主义的框架，摆脱了各种社会学、语言学的束缚，敢于创新，让小说带上个人的烙印。纵使没有多少人 把《尤利西斯》看了没有多少人受得了罗伯•格里耶，这些在争议中进入大师行列的作家都曾经影响了无数人的阅读习惯。小时候一次意外的阅读体验出乎意料地改 变了我们的生活，事情总是如此大同小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