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自由式——安然电影随笔
作者：安然
出版社：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版次：2005年4月第1版
刊于2007年9月《通俗歌曲·摇滚》

这本随笔装帧设计很素雅，放在书店里并不起眼。出版《我的自由式》后不久又紧接着出版了安然音乐随笔《听爱》。《听爱》问世之前我有幸先睹了封面，明白这两本书都是安然多年的心血，从文字到装帧设计，他都不断征求朋友意见，不断改善，力求做到完美。

拿到书时，第一感觉安然真是幸福的人，羡煞我也。他的博客也叫我的自由式。那种状态真的很自由。一年四季都在买书看书，窝在家里看碟听音乐。被打动的 时候用文字记录下心得，然后和朋友交流，再结集出版。自己独自品尝了愉悦，随后还有这么多读者和他一起分享，此乃自娱的高境界。

《我的自由式》中提到的影片是很多电影爱好者尤其带着文艺腔的年轻人都知道的片子。从好莱坞的商业片，到欧洲几位名导的知名艺术片，再到华语片和日 片，抑或是亚洲和南美的艺术片。从爱情到战争。大都是八九十年代的彩色片，很少黑白片。且大多是情感细腻的片子，正好配合安然细腻至极的文笔，或许这也体 现了他的看片口味。

巧妙从取题就可看出。一场琴瑟年华，十种爱情奇境。诚然图片还不够精美，你也可以说文字不够严谨，有些不着边际。但那些文字不是严肃的影评，只是一个 影迷的自白。一个人看片时被打动了，就是这么简单。他擅长把影像传达出的情感转幻化为带有感情色彩的描绘，想象着片中人会如何想、如何做，再混合进自己的 感触。整本书都找不到尖锐，没有去批评什么，而是坦然地和片中人物面对面接触。

这样的文笔写贾樟柯带着自家人的亲切，写岩井俊二、写港片最为合适。用在文德斯身上过于柔弱，用在昆丁身上不够生猛。更适合浓情的法国片，而不是现实主义的纪录片。

整本书是用来营造幻相的。如果看过片子，可以陪你一起回忆。如果没看过片子，光看安然的文字也很有画面感，能让你想象出他看片时的样子，他所看片中的人物。可以当故事来读，也可以当短篇来享受。很快就能毫不费力地读完，可能只需半小时车程。

《听爱》加入了更多他的个人情感经历，更难买，我也始终没打算去看。相比较这两本感情满得要溢出来的书，还是更喜欢安然网上平静的书评。白色封面包裹 下的两本随笔真的绝不是影评和乐评，而是安然个人生活的记录。一个没事就自觉地看书看片听碟的人，和很多人一样。一个性情中人，一个少年成名的人。探讨艺 术是好的，可惜我无意于接近他的那些情感。这个男人为爱而生。这样的人不多了，但我期待看到更多爱之外的东西。

书名：垂死的肉身 / The Dying Animal
作者：（美）菲利普·罗斯 / Philip Roth
译者：吴其尧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次：2004年11月第1版
刊于2007年9月《通俗歌曲·摇滚》

从题目上，菲利普·罗斯这部《垂死的肉身》就带着强烈的隐喻色彩。对于肉体的探索决不能让位于对内心思想的探求。有时候，我们熟悉却忽视的肉体传达出的讯息要比我们想象中多得多。

菲利普•罗斯构建的情节是这样的：一个少女和一位老教授之间的爱情故事。少女有着一对绝佳的乳房。但由于疾病，一个乳房惨遭整体切除。病态的乳房和老教授衰老的身体是the dying animal的直接所指。

老教授是一个表面一本正经的老头，年纪渐长，内心却依然被性欲折磨，放荡，多情。以至于他的儿子指责父亲是卡拉马佐夫父亲。在课堂上老人被少女完美的 身体而非少女本身吸引。他为她的身体而骄傲，和年轻身体的接触让他感到自己变得年轻，自己可能都不曾老过。不过这段恋情因为少女找到了其他意中人而结束。 当年是她抛弃了老头的身体，没想到多年后却是她回到他身边，让他帮助自己回忆自己当年的身体。她这么做对癌症治疗毫无作用，纯属自我安慰。当自己的身体不 再完美时，它让我们失去的东西往往也比想象中要来得多。伴随疾病的是恐惧，不自信，还有更多更多弥散开的忧伤。小说前半部分她的身体被描绘得越美，就越让 人感到失去的遗憾，让人窒息。老人面对这种情况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意外，只是顺从她，希望能给她安慰。抚摸现在都不是出于内心动物性欲望的抚摸了，而带着 怜悯。当你知道是最后一次做某件事时，往往杂念过多。整件事成了告别仪式，一场乳房的追悼会。她就是想留点记忆在人间，就是想追悼一下。两个人都明白，身 体的速朽意味着她不再像过去那么有魅力了。她不再是她，她的生活要重新开始。

小说要表达的并非肉体崇拜。只是正视了身体的衰弱。有时候我们不能控制我们的身体，能表达的仅是无奈。那必定来临的腐朽到底何时降临无人知晓。造物主 创造的身体自诞生那天便遭受种种折磨，能拿来炫耀的不过短短几年。衰败发生之后，无论你脑子里怎样想，它都已是客观存在，你只能接受。所以这段情色故事背 后是感时伤怀，是屈服。

不得不说，菲利普•罗斯拿捏这种调子的小说简直得心应手。这本小说躲藏在我的书架里有些年头了，现在翻出来，发现这个刺激的干净故事已经埋入记忆，带 着汗味，同时带着医院的味道。犹如她的身体终究会埋入老教授的记忆，保留着完美的形象。这仅仅是美好的记忆而已，谁都来不及挽回。肉身只是代表，它是第一 个开始垂死的，最终会拖着我们一起垂死。逃也逃不脱，甩也甩不掉。

（英国）乔治•奥威尔 George Orwell 1903-1945

上来透口气 Coming Up For Air 1939
动物农场 Animal Farm 1945
一九八四 Nineteen Eighty-Four 1948

上海译文今年六月出版文集《我为什么写作》和《英国式谋杀的衰落》

奥威尔的书放在学校里的书架上，后来又移到家里，就像路边的一块站牌一样无法引人注意，只是偶尔被瞄上两眼。两个字就足以成为不去看奥维尔的理由：政治。 政治曾经是件要命的事，但现在表现得不那么显而易见。政治容易成为愚蠢的伤口，引诱你去揭开它，而一旦揭开你就完蛋了。

但有一天我心灰意冷，神情沮丧，换言之遇到了高考题里所说的“一道坎儿”。于是我决定干点反常规的事以便转移注意力。我选择把书架上的奥威尔看了。它们依次是《一九八四》、《动物农场》、《上来透口气》。

乔治•奥威尔一定是愤青宣传队派来招募新兵的，让我对我们的社会更加绝望了。照理一战二战、西班牙内战和英国的政治制度与社会环境对我而言都比较遥远，我 应当有一种重读历史的感觉才对。但非常不幸，很多事都会隔一阵子换个地方被另一批人重新干上一遍。上世纪初的那点事放到现在来看并没完全过时，小说中很多 点滴都可以在我国找到映射，工业化带来的弊病和冲击，非常态的政治暴力，都如此鲜活地存在于我们周围。以至于我感同身受。

就小说语言而言，奥维尔并不出色。我一点也没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反而觉得之前没有读真是明智之举。文笔并不好，而《上来透口气》是这三部小说中最糟糕的。 无论小说结构、用词造句，还是小说的想象力上都比较平乏。小说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一个中产阶级的唠叨，第二部分突然笔锋一转，用大量篇幅回忆主人公的 一生，尤其是童年的生活，然后引出第三部分找回儿时生活的事情。这一插叙手法并不高明，同年代的《八月之光》 在结构上要精彩得多。小说第一部分还有些活力，抨击了一些社会现象，揭开了中产阶级浑浑噩噩的生活状态。主人公的妻子及其朋友和《动物农场》里的愚昧动物 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可以说，《上来透口气》中的社会是《动物农场》里那个动物社会的局部真人版。小说中段过于冗长，后半段落入显然的情节俗套和悲哀无奈气 氛。小说能勾起我们的共鸣，因为那些大踏步搞发展不顾个人死活的事情正在我国上演着，奥维尔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愤青，看到了以经济为中心的社会体制是多么 肮脏。在这个社会，伪善的人（包括各种环保人士）和伪善的娱乐是多么背离人性。

《一九八四》也有很啰嗦的段落。我最先看了这部，痛苦地看完之后差点决定再也不看他的作品。有意思的地方是小说对极权主义的描绘，具有极强预见性。如果说《上来透口气》仅是预见到了一个特殊的年份，那么《一九八四》和《动物农场》就是对伪社会主义的批判。

三部小说主旨其实相似。《动物农场》讲述了一个阶级以乌托邦为旗帜，利用百姓夺取阶级利益的全过程。先是推翻旧社会的起义，光辉无比。接下来是短暂的同甘 共苦，抵御外敌、白手起家创造财富。紧接着就是蓄谋已久的暴动爆发，极权统治逐步建立。这是一个无比可悲的过程。绝大多数的动物不识字，无知、懦弱。某些 猪不切实际的理想只是铺路石，某些猪从一开始就心怀鬼胎。农场本来就是人类设计的特殊组织，动物们想维持一个农场，这个出发点本来就是暧昧的，是向人类习 惯妥协的。同意某个阶层享有某种特殊待遇，这是等级划分的初态。有奴性的大多数动物并不真的清楚自己奋斗的目标是什么。于是猪变人就成了必然结果。

《一九八四》没有描述这个政治演变的全过程，主要集中在极权已经十分牢固的时期。也就是猪横行霸道的阶段。对于这个阶段，两部小说中描绘的加强极权统治的 策略相仿。三个毗邻农场之间的关系和三个国家之间的关系是一致的，亦敌亦友，利益至上。时不时还有小规模战斗，其目的也不是侵略领土，而是为了加强极权统 治，为了自己的利益。这和某些强国的行为相似。

更为重要的是精神上的麻痹和统治。包括话语权和文字权的掌握。哄骗手段、弄虚作假再加上暴力，强制民众服从统治阶级。并树立一个伟人，供人称颂。

这个阶段是最丧失理性的阶段。《动物农场》用童话的形式来描绘，多少减轻了沉重感。《一九八四》用写实的方式幻想了一个社会体系。与其说是幻想，不如说是 寓言。多少年之后，在世界上某个国家真就发生了类似的事。简化文字，蓄意夸大产量，严重脱离现实，百姓生活条件没有得到改善，反而更糟，但不许明说。对某 一个领导人的偶像崇拜，编造乏味的歌曲歌颂此人，集会或者贴大字报不停宣传领导阶级的好处。用尽各种手段铲除意见不同者，制造假新闻。假想中的地下组织成 了擒拿目标……在奥维尔死后依然重复着人欺人悲剧的家伙们必定没有好好读过他的小说。

思想是同一的，但《动物农场》摆脱了繁琐累赘的语言，简练而且具有象征性，是三部中最好的一部。不过据说这就是作者的最高峰，多少令人感到遗憾。

在我看来，乔治•奥维尔绝对不是大师，但很有洞察力，从小说中某些细节中可以看出如今已属罕见的良知。我们的社会依然存在数不清的歧视，存在人为的等级制 度，存在着压迫和虐待。只是不公正被越来越多冠冕堂皇的概念包裹，在谎言的推动下，思考已经让人感到困乏。我们的理想就像那只被轰出庄园的猪一样无力。政 治之所以会如此吸引作者，因为无数失败的（有不少依然未被淘汰）政治体制是集体性的，个体无法逃避的，也是最荒谬最反人性的。如今，时代性的不可理喻只能 由政治造成。我记得国内出过一本评注版《动物农场》，注明了很多真实社会中的情节，将其与小说相比较，用惊人的相似来神化小说。实际上不妨忘记政治再来看 小说。于是这三部小说讲的是我们人类如何被我们自己设定的外在活动（包括工作、学习和劳作）和无形的概念、限定和真理（这更为关键）所吞噬。我们现在很多 公认合理的评价标准都是不准确的，很多文字都是不可靠的。我们实际上活在自己所以为的世界里。动物农场里清醒的动物屈指可数，现实中清醒的人同样屈指可 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