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小朋友在一起
六个七个八个九个，十个小朋友在一起
……
——在一个展览上听到的一首歌，这个展品的主要内容是鼓励大人小朋友坐下来在纸上涂鸦。保安大叔闲来无事也坐着画画，涂满了好几页呢。坐在可爱的彩色板凳上的人都是小朋友，这个歌就是在轮番数数，从一到十，再从一到十，把那些涂鸦梦想的人全包括在内。

我们问三年级的小朋友什么是梦想。一个小朋友说，梦想就是梦。另一个小朋友紧接着举起了手，抢着说梦想就是梦魇。主持人问他梦魇是什么意思。他用很稚气但很认真的声音说梦魇和梦是一个意思。而且他说梦想有的能实现，有的不能实现。大部分小朋友明显没听说过“梦魇”这个词，也不知道他们的这位同学在说什么。这位小朋友一直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们，我看到很强烈的求知欲，远甚于其他小朋友。据说有些五年级的小朋友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不知道那些小朋友是不是也会这样充满好奇地看着讲台上的人。

这位小朋友在班级纪律乱套的时候主动提醒我们要拍桌子——因为老师都是通过拍桌子的方式来换取片刻宁静的。他还很严厉地指责身边胡乱摇晃椅子的同学。见到纪律依然很乱的时候他多次高声大喊“安静”。然后很多小朋友高声喊安静。在一片喧哗中你只能听清楚安静这个词，通过呼喊安静来求得教室安静的行为带着模仿性质，很有小朋友的特点。他们不知道安静到底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要站在老师这边，讨老师欢心。

讨老师欢心的行为我最不愿看到。但有很大一部分小朋友潜移默化地想成为老师的帮手。在纪律最混乱的时候有个女孩主动拿上来一把戒尺，这把尺是老师平时用的，她现在拿给我们，她用这种行为表明她是乖孩子。在后来关于梦想的问卷上我们看到，有相当一部分学生的梦想是做老师，理由却靠不住，有的只是因为当老师很光荣，当老师很了不起之类。我不禁猜测是不是平时老师过于严厉过于威风，导致小朋友们产生了仰视和崇拜的心理。

在维持教室秩序的时候我们显得束手无策。因为我们不想采取高压措施。其实最好的方法是让课程生动有趣，用课程本身的魅力吸引小朋友。但实际上小朋友水平参差，办到这点很困难。有的小朋友“让”也写不来，而有的小朋友已经知道用课本上没有的词语来炫耀自己了。调皮的小朋友首先会在无聊的时候开始打闹。有两个男生不停打闹。直至弱者用眼泪来求得老师的帮助，强者用谎言来为自己开脱。这么小就当着这么多小朋友说谎是很可怕的，而且振振有词。这么一点小事就哭的孩子也是缺乏教育的，这种示弱的行为不比撒谎高尚到哪里去。我们应该让班主任平时多关心他们一下，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其它事情上去，发挥他们的长处，而不是出于便于管教的原因把他们安排在第一排眼皮底下的座位上。因为我发现这两个人在唱歌的时候公开承认自己不会，而且完全没有学习的欲望。

同样对唱歌没有欲望的小朋友不止这两个。但是有位男生从头到尾都在做他的作业。另外还有一个小女孩在看美术课本，另有一个女孩一直把手背在后面认真地坐在位子上。当时我迫于无奈通过奖励本子来刺激大家安静下来。实际上这个办法不好。因为难免会遗漏掉一些小朋友。我也看不出有任何一个人值得奖励。我小时候遇到这种情况会安心地做我的作业。和那个男生一样。周围这么吵他都稳如泰山。我给他奖励不是鼓励他上课做其它作业，而是鼓励他能不受外界干扰，安排好自己的时间。后来唱歌的时候他也没放下笔，仿佛对老师很不尊重，但是他会唱那首歌，他有理由把时间用在其它地方。要怪只能怪班级上人太多，水平过于不齐整，老师没可能因材施教。

我还奖励了另外一位安静的小朋友。这位女生很乖，但是没有个性，对她加以鼓励就像在鼓励中国传统的教育方式。其实手背在后面坐最大的好处是便于老师管理。往讲台上一站我就发现了这个原因。我们还让一年级的小学生坐好，谁坐得最好就发糖吃。我觉得只要保证不歪七歪八坐着以至于导致脊柱侧歪什么的就可以了，习惯性把手背在后面坐着就像是主动接受了加在自己身上的不公正行为。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背手的时候知道我站在她后面。我走到讲台上的时候她也安静地坐着，手却没有刻意地放在身后。我估计小朋友坚持这个扼杀天性的动作也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可以体谅她。但是这位女生还是给我留下了楚楚可怜的印象。她旁边的男生在用饮料瓶玩喷水游戏。那个男生长时间站着，朝不同方向喷水，但是两人没有说过话，互不侵犯。看上去两个人关系不好。这个男生还站着很张牙舞爪地告诉我，他一直没吵过，他很安静的——在物质的诱惑下，又一位纯洁的同学说了谎话。

我最伤心的是，我说要给安静的小朋友奖励本子时话音未落几乎全班都企图站起来，高举着右手呼喊道“我没吵！我最安静！”这是一群物质匮乏的学生，利诱之下什么都会干，什么谎话都会说。反倒是真正安静的同学此刻继续安静。老师应该百分百信任自己的学生，但是那一刻我很害怕。走向社会之后他们会不会变得物欲薰心？

很有意思的是梦想里并没有人要成为大老板。梦想是挣更多钱的也没有。有一个小朋友写到要让父母生活得好一点。只有这个和挣钱有点关系，但是看了让人心酸。一开始提到的那位有求知欲的小男生的理想是上大学，因为大学里有很多很多知识可以学。他的梦想应该支持，想学习是非常好的，但是他上了大学以后怎么办，当他发现大学也不过如此怎么办，他是不是意识到了学习终究要靠自己，大学不过是有可能提供一个比较好的交流机会？他是不是知道梦魇主要指噩梦？如果梦想是一个噩梦，那他岂不是带着悲剧色彩？那岂不是至少意味着他考不上大学？

我们的社会实践要做得实实在在就应该做成长期计划。我很想知道他能不能考上大学，很想追踪了解一下他，我想知道当他考上大学的时候梦想会变成什么。

有个女生写她想拥有翅膀。有个男生说他想看老虎吃大象。这才是打高分的梦想。梦想应该是和小朋友喜欢做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梦想不是人生计划。由梦想决定人生是很美妙的，反过来让社会现实捆绑住梦想是很不幸的，需要大人们好好反省。

我们给五年级安排了涂鸦课程。我没看到画稿，据说画得不好。可是我觉得这不是绘画比赛，每个小朋友的想象画都是很完美的。只能说有更完美的，但不存在不好的作品。据说那个班级是五年级里的好班，学校特意安排的。

我们给一年级安排了击鼓传花游戏和折纸工。但是没有人会折千纸鹤。结合三年级了唱歌还喜欢拖音，五年级小朋友没有绘画基础来看，整个学校的德育教育达不到上海普通小学的水平。三年级班主任叫我们帮忙出黑板报，但我记得我小时候众多人一起出黑板报的情形。老师从来不插手，一直鼓励我们大家一起群策群力自己出黑板报。从一年级起教室就是我们自己布置的。黑板报这种事情应该完全交给小朋友，我们应该相信，小朋友能够自己把事情办好。民工子弟受到的艺术熏陶少，更应该想方设法启发他们。事后我发现这所学校让我很不习惯的原因不仅仅在没有一个时刻在打扫卫生的亲切可爱的阿姨，而在于没有气氛。一年级的班级里贴的都是NBA球星到此赞助的照片，高年级的教室都是空白的。可能是刚开学的缘故吧，但我记得我以前的学校都是由同学们提前做好诸如布置教室、打扫卫生这些工作的。

我这样比较不是要贬低民工子弟小学，抬高上海普通小学。我只是觉得他们更缺乏关爱和管教，这种关爱不仅仅体现在捐赠了几台电视机，改善了多少教学条件上，更主要的是给同学们更多舞台展现自己，帮助他们发现自己的爱好，挖掘自己的潜力，让他们有一个更积极更好的心态。看上去没用的事确实最有用的，教会小朋友一个美德，让他们学会自己面对生活是我们应该努力去做的，这远比做题识字来得重要。

我们在楼梯口问一位女生老师办公室再哪里，女生很羞涩，还没开口，突然有个男生跑上来说，她是新来的，她什么也不知道。随后他就跑开了，没告诉我们老师办公室在哪里，却搞得女生很难堪。整个活动中我都没有看到团结友爱的行为，我看到大家没心没肺地高分贝吵闹，我看到有些小朋友没有得到足够好的教育和关心，而有些小朋友的行为让我感到陌生。

不过我的行为也让我感到陌生。维持秩序的时候我没有在黑板上写安静，而是下意识地写了QUIET。我发现和这些小朋友虽然处于同一个空间，却处于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不能给予他们更多关心。最后离开的时候我如释重负，简直是在逃离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