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洋葱》:格拉斯的内心矛盾

书名:剥洋葱
作者:[德]君特•格拉斯
译者:魏有青 王滨滨 吴裕康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8年1月
刊于2008年5月《通俗歌曲·摇滚》

君特•格拉斯在2006年,79岁高龄时出版了回忆录《剥洋葱》。君特•格拉斯是在世德语作家中已经取得身后名的少数几位小说家之一,是战后德国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他的小说世界往往和二战、民族道德等沉重话题结合在一起,其经历之丰富,其立场之坚定,使得他一直被视为道德标杆,学习的楷模。

格拉斯的作品和他的经历紧密联系。他不仅仅靠能让众多日常普通事物焕发奇幻色彩的强大想象力写作,也靠内心折磨和由此产生的倾诉欲写作。这点我们早该明白,而不是到看了《剥洋葱》之后。在《铁皮鼓》中他拒绝长大,或许这源自内心对主动参军这一事实的抵赖和抗拒。在《猫与鼠》中他化身潜水能手、年轻的军人,在虚构的小说世界里宣泄自己青年时的幻想。在《我的世纪》里他让别人清晰地说着别人的事情,串联起一个世纪的起伏。在比较好读的但泽三部曲中,在繁琐、艰涩的《比目鱼》、《母鼠》等作品中,在所有虽然看不到格拉斯本人却藏着格拉斯12岁至32岁生活经历的作品里,一个又一个崭新的多维空间被塑造起来,这些变形后的空间深深扎进烂泥地般的生活里,以并不完全可亲的姿态呈现到全世界读者面前。

格拉斯会在晚年写一部毫不藏头露尾的回忆录梳理那二十年的经历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他自己形容该行为是剥洋葱。恐怕没有比之更确切的比喻了。他迷一般 想象力的起源,传奇经历的原始面貌,从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贫困青年到优秀小说家的过程,这些都是热心读者和格拉斯研究者关心的,他也意识到,某一天,这些 必须由他亲口讲出来,这件事无法换其他人来做。

他说,他曾主动参军,曾是纳粹。于是回忆录内容一经披露便引起了轩然大波,余波至今未退。让回忆录畅销、让格拉斯不得不面对口水战的敏感内容出现在前 四章,格拉斯的思想反省主要集中在第11、19、29、35、39、59、63、64页上(根据中文版的页码)。甚至有人叫嚣着要求撤回格拉斯的诺贝尔文 学奖。

事实是,《剥洋葱》本身也是文学作品,在叙述自身经历的过程中格拉斯改不了随时展开联想的习惯,在越是纠结、越是讲不清的地方他越是兴奋,最引人入胜 的地方恰恰是描绘战时经历的章节,生活越是安定,他越显得心不在焉,当生活迈上正轨时用一句“缺少洋葱和兴趣”草草了事。他能用跳跃的思维、词汇不冷僻却 充满比喻的行文把矛盾清楚地展现出来,这在格拉斯是始终如一的。只不过这回他承认了从洋葱堆里拎出来的事件都是真的,而我们没有料到罢了。

格拉斯的魅力就体现在这里。他什么都敢说。整本书都是围绕战争的,从战前热衷战争的状态到战后逐步恢复正常生活的全过程。他的成长之路和战争紧密联系 在一起,无法分离。我想起另一位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德语作家埃利亚斯•卡内蒂。卡内蒂对周边人物的挖掘、对自己的赞美和剖析都要比格拉斯深入。格拉斯的 回忆录不像传记,更像讲故事的小说。他总是能把故事讲得很吸引人。无法想象格拉斯突然变得柔情似水,或者突然用极为恶毒的语言描绘别人,更无法想象他要用 纯理性语言展开一段深邃的哲学辩证。热爱绘画的格拉斯擅长观察和记忆,他的作品是视觉和嗅觉的享受,他点到为止的评述往往切中要害。无论小说还是回忆录, 均如此。

目前,君特•格拉斯的小说由译文出版社出版,译林出版社另辟蹊径,在获得《剥洋葱》版权后,还将出版纪实体文学作品《蜗牛日记》和绘画、诗歌集《诗歌的战利品》。格拉斯从小热爱绘画,受过专业训练,且其绘画集从未在国内出版过。故这又将是一桩格外令人期待的事情。

《恋爱中的博尔赫斯》:曼古埃尔的谈天说地

书名:恋爱中的博尔赫斯
作者:[加拿大]阿尔维托•曼古埃尔
译者:王海萌
出版社: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7年4月
刊于2008年5月《通俗歌曲·摇滚》

  此书英文版出版于1998年,为曼古埃尔亲自整理的上世纪90年代发表在欧美报刊上的21篇读书笔记。原名《Into The Looking-Glass Wood》,顾名思义,全书从《爱丽丝镜中奇遇记》(Through The Looking-Glass)讲起,用其中段落巧妙串联,于是此书便和通常按年代或文体汇编整理的集子区别开来,结构别致,意在带领读者穿越森林,也来一番镜中奇遇。

  每篇读书笔记都不长。曼古埃尔虽是博览群书之人,却丝毫没有显摆,轻松幽默,很好读。时不时就谈到小时候读过的书,青年时期的美好回忆,还有祖国阿根廷,主动和读者分享自己的阅读乐趣。谈论的主题也五花八门,并不都是我们设想中的经典作品,反而是在亚文化氛围里遨游,诸如同性恋文学、色情文学、惊骇文学都被拿来逐一分析。他可以饶有兴致地对“同性恋”(gay)一词的起源进行考证,旁征博引地阐述同性恋文学所处的地位,并将其与女性文学、黑人文学相比较;讨论色情文学和情色文学的地位差别,以及色情文学的发展。严格的界定,科学的考证态度,合适的引文,这些让曼古埃尔的读书笔记有看头。

  他还很有兴致地去和博尔赫斯曾经的恋人埃斯特拉•坎多见面。有一点点八卦。他重点谈论的作家主要包括博尔赫斯、科塔萨尔、略萨、切斯特顿、辛西亚•奥齐克、理查德•奥南、保罗•弗莱克。身为阿根廷人,对博尔赫斯和科塔萨尔的喜爱几乎是抑制不住的。但是他能同时对已过世的一流大家和现世的三流作家侃侃而谈,篇幅上有差距,不过无论言多言少,都能触及某些你所不知的东西。

  曼古埃尔一把年纪了,给人感觉却始终保持了少年旺盛的阅读欲和爱听故事的癖好,很乐意在虚构故事中探险。书中将小说当牛肉切的技术分析少之又少,他总是在提醒我们关心小说本身带来的阅读快感。他仿佛不相信通过阅读小说可以寻找到某种称为“本质”的东西,他相信森林是用来探险的,镜子是用来混淆真实的,小说神奇的奥义是无法探求的。其不可知论将小说的魅力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下来。

  这可能就是一种完美读者。本身颇有才学,同时又颇有好奇心。能享受好作品,也能在默默无名的作品里发现光芒。这位读者精力旺盛,读书不倦。此外,还能将就许多“周边话题”进行深入剖析,比如北美编辑行业、翻译理论和翻译局限性、阿根廷政治、博物馆与作家的密切关系、幼年时期的阅读方式对成长的影响、信息时代对阅读方式的挑战、文本诠释、小说在新时代的前景等等。

  与一位老人家天南地北谈天是很愉快的。年代上有一点点久,一些分析同性恋文学、网络与阅读习惯改变等现实问题的篇章现在看起来已经到了可以作修订的时候,毕竟写作时间是十多年前。不过曼古埃尔的想法和观点没有落伍,譬如关于科塔萨尔的预言,我以为会灵验的。

柯希莫对卢梭教育论的实践

《爱弥儿(论教育)》 1762
[法] 让•雅克•卢梭 Jean-Jacques Rousseau 1712-1778

《树上的男爵》 I nostril antenati 1960
[意] 伊塔洛•卡尔维诺 Italo Calvino 1923-1985

《我们的祖先》和20世纪50年代

《树上的男爵》是《我们的祖先》第二篇,发表于1960年。同年1月4日,加缪因车祸离世。卡尔维诺在后记中指出,小说写于1956至1957年间。正是1957年,加缪因为40年代的作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也是这一年,凯鲁亚克出版了日后成为“垮掉一代”代表作的《在路上》。 卡尔维诺道:“这一次也是写作的年代影响精神状态。那是一个对我们在历史运行中可能起到的作用进行反思的时代,”时代的核心问题在于“寻找个人良知与历史进程之间的正确关系。”50年代是存在主义风潮淡去的年代,是摇滚乐诞生的年代,是迷惘的年代,为更加开放、迷醉、疯狂的60年代打下基础。可以说,卡尔维诺准确地把握住了时代特征。然而卡尔维诺在给时代搭脉的时候并没有因为涉及现代人生存问题所以就写一部发生于50年代的小说,那样就不是卡尔维诺了。相反,他巧妙地使用童话——《分成两半的子爵》、浪漫主义小说——《树上的男爵》、骑士小说——《不存在的骑士》 三种古老悠久的小说形式说了三个主旨统一的故事。单从情节、结构、语言等基本要素上来看,无处不模仿着“我们的祖先”曾经使用过的技巧,《我们的祖先》仿佛是祖先重见天日的遗作,与时代脱节的、轻松愉快的、以供青年朋友阅读的小说。三部小说中,《不存在的骑士》现代味最重,《分成两半的子爵》最为古旧,《树上的男爵》发挥最为肆意。卡尔维诺在继承小说技巧的同时,还继承了祖先们的优秀品质。《树上的男爵》就重新搬出18世纪的思想,通过写同样动荡不断、思潮涌动的18世纪,展现我们正缺乏、且正渴望的东西来解决20世纪现代人思想上出现的问题。可以说,小说有完全独立的时空观,和纯熟的叙事技巧,同时又切中当下社会人类内心矛盾,和历史上的哲人同拍,反映了人类最朴素的优秀品质,完全符合常理上的优秀小说标准。

卡尔维诺发表《我们的祖先》时不过37岁。当时尚未写出结构令人瞠目结舌的小说——诸如《看不见的城市》、《命运交叉的城堡》之类,也没有写出《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之类水准极高且完全吻合我们这个时代小说“行文架构”标准的作品。《树上的男爵》与日后的作品比起来显得朴素,更通俗,但丝毫不逊色。

《树上的男爵》和《爱弥儿》

《树上的男爵》第一句话是这样的:“我的哥哥柯希莫•皮奥瓦斯科•迪•隆多最后一次坐在我们中间的那一天是一七六七年六月十五日。”1767年发生了什么?卢梭怀疑连好友休谟也想谋害自己,他结束逃亡生活,回到法国。前面已经说到过,卡尔维诺在小说中展现了18世纪的精神风貌。其中就借用了卢梭的教育理论。当年《爱弥儿》可不是什么经典,而是禁书。卢梭正是因《爱弥儿》惹祸上身,从1762年起逃亡国外。

《爱弥儿》中儿童期和少年期的界限在12岁,而柯希莫恰好是12岁开始上树的。柯希莫上树前的自我教育想必是与卢梭的教育论有相似之处的。因为柯希莫不爱学习,不爱乖乖坐在房间里,对看书识字、学习新的语言毫无兴趣。反而喜欢亲近自然,在树木和动物中学习,身体健康,触觉、听觉、视觉都很好,十分擅长爬树。(卡尔维诺从父母那里习来的植物学知识在整部作品中都大派用场,各种树木令人眼花缭乱。)同时,柯希莫没有额外物质或情感欲望,往往只是满足基本生活要求。柯希莫有自己独立的态度和立场,有判断力,敢于反抗,敢于通过自己的实践来获得自由。

12岁以后,也就是上树以后,柯希莫不得不亲力亲为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因为显然没有第二个人陪他一起生活在树上——成年后遇到过一队树上的贵族,此插曲很精彩,上树与不上树,短暂上树与长期上树的人都有了——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从头到尾与他一起分担生活的压力。不过我们看来很不方便的树上生活对柯希莫来说没什么不方便。柯希莫本着有用原则,学习各种用得到的技能。他的打猎水平在提高,修建树木的能力也超群。他会用各种工具,还发明、改进了各种工具,以适应树上生活的需要。他自己搭建避雨的树上窝棚,自己为自己铺筑树上公路。他完全从实践中习得本领,不依靠书本。卢梭在讲这一阶段的教育时提到了鲁滨逊。卢梭认为,爱弥儿向往像鲁滨逊一样头戴动物皮毛制成的帽子,身上挂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工具,完全徒手开创自己的野外天地。其中包括从容应付各种动物。柯希莫恰恰过着类似鲁滨逊的生活。当然,柯希莫不是脱离社会的人。他会和农民交流,帮农民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学习手艺,热爱四处晃荡,和普通人打成一片,在众人当中凭借双手生活,自给自足,和其他人没两样。

到了青年期,柯希莫开始有了欲念。柯希莫猎得的第一只动物是猫,他立即想到将猫献给心爱的薇莪拉。爱情和柯希莫的树上打猎生涯差不多同时开始,少年到青年的过渡也是自然的,不知不觉的。道德完善和欲念膨胀同步发展,并无矛盾之处。爱弥儿进入青年期后对人类经典格外重视,开始自觉自愿地学习,喜欢看古代经典,对现代书籍没有兴趣,因为古代经典更接近自然,而且人类理性并未真正进步,古人的作品更为优异。进入这个时期,柯希莫的学习热情也高涨了起来。本来神父给他上课,他总是不情不愿,现在他主动拉着神父问问题,而神父已经无力解答他的问题。他博览群书,他和当时所有最著名的哲人有着书信往来,那些信件相当有价值,是人类思想的高度凝结。但柯希莫对思想交流本身有兴趣,对保留那些文字毫无兴趣。卡尔维诺还安排他和一位闻名遐迩的江洋大盗成为书友。江洋大盗的读书热情感染了他,虽说两人口味不同,但读书热情互相传染。痴迷于小说情节的盗贼丢失了本性,变得多愁善感,看穿尘世,坦然走向死亡。而柯希莫通过此事更加巩固了自己对书籍的偏爱,日后基本上一直保留了读书的习惯,并和书商有联系,时不时从国外订购难买甚至违禁的图书。

个人生活之外,柯希莫更加积极地参与社会。其表现比如在组织森林火灾防御队,日后更是率众驱赶海盗,顺便劫富济贫。同时,柯希莫的成长离不开婚姻的诱惑。他和薇莪拉再度相遇,并一起在树上攀爬行走,在自然的状态中升华感情。当然,故事发生到后面,时间节点越来越模糊,且不吻合。人物设定也不吻合。薇莪拉是风骚的魅力女神,独立且有活力。薇莪拉和苏菲不同,不安于家庭生活,俨然18世纪商流社会交际花式的女子,和卢梭所提倡的女性美德有较大区别。爱弥儿最终和苏菲完婚,并顺利做上了父亲,而柯希莫虽说有子嗣,却没有结婚,不清楚到底谁是自己的子女,也没有抚养过子女。柯希莫用情很深,在薇莪拉离开之后开始变得疯癫,或者说行为更加离奇。但是卡尔维诺并不罢休,还让他参与了一系列18世纪重大历史变革,甚至见了拿破仑和沙皇。柯希莫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没有过分物质需求,也没有对别人有过任何要求。这样一个坚持过平凡生活的人却因为居住在树上而注定成为一个传奇。最终柯希莫跟着热气球消失在人们眼中,至死也没接触地面。极可能像圣埃克苏佩里那样,失踪在大海上方。

我以为,早年的柯希莫亲身实践了卢梭推崇的教育理论,并从中获益。他在人群中显得如此强有力,具有领袖才能,也具有同情心和社会责任感。他显得如此不同,有自己不可动摇的立场,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且想到就做,勇于实践。柯希莫无疑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优秀祖先。

也是在后记里,卡尔维诺说,他过去现在一直贯穿的主题是:“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给自己立一条严格的规矩,并且坚持到底,因为无论对他还是对别人,没有这条规矩他将不是他自己。”此话用来形容柯希莫再合适不过。

《佩德罗·巴拉莫》:鲁尔福的魔幻世界

书名:佩德罗•巴拉莫
作者:[墨西哥]胡安•鲁尔福
译者:屠孟超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7年10月
刊于2008年5月《通俗歌曲·摇滚》

推荐《佩德罗•巴拉莫》 是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错误决定。因为1955年小说诞生至今已经有太多关于它的评论,又有太多人参与过改编《佩德罗•巴拉莫》或者胡安•鲁尔福其它什么作 品。其中不乏加西亚•马尔克斯、富恩特斯这类本已后世留名的大家。可以说,喜欢拉美文学却没读过鲁尔福是不可饶恕的遗憾。

更为主要的,《佩德罗•巴拉莫》达到了小说的至高境界,宛如万代流传的神话传说,可以任由读者参与改造重建,同时又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没有一句废话, 浑然天成,宛如天外来石。小说不依赖于任何哲学原理、道德规范或者其他习以为常的准则和体系,可以自我消解,前一页和后一页可以毫无关联,没有固定的情节 设定,没有空间观,时间观也是混沌的。小说摧毁了一切语言陈腐和意识陈腐。可以说,这是一部近乎理想的小说。作品本身的强大魅力让关于它的每一句评论都显 得苍白无力,每一次剖析都那么多余。

关于《佩德罗•巴拉莫》最好的宣传语是加西亚•马尔克斯说的:“我能够背诵全书,且能倒背,不出大错”。马尔克斯此言一点也不夸张。这部中篇小说就是 用来背的,就是这样一部紧凑的、开放的、富有张力的杰作。故事从一个由母亲带大的青年回老乡寻父开始,看似切合传统的寻根情结、探险小说,实际上完全不是 那么一回事。全书所有人物都是已入土的死人,更准确地说是孤魂野鬼。所有故事都由近似三姑六婆闲扯的口吻来讲述,完全打乱时间,每个人都在自己死前的记忆 库中以姓名为关键字检索内容,读者需要自行将一个个小故事拼接起来,自己梳理情节。最初寻父的情节设定原来是用以给予读者一个由生人角度切入故事的机会, 当读者步入炎热、空旷、死水一潭的村庄后,这条线索便由明转暗,青年叶落归根后,不得安息的魂灵一个个更加勤快地冒出来叙述自己在世时经历的苦难。小说最 主干的线索其实就是一直间接出现的主人公佩德罗•巴拉莫,他是悬在村庄上空的魔咒,紧紧掌控着人们的命运,并在人们死后继续笼罩着转入地下的村庄。

小说语言通俗,风格崇简,虽然篇幅不大却令人惊讶地浓缩了一个地区大半个世纪的历史。每个人物都有自己鲜明的神情和语言特色。无论出现得多突然,时空 跨度多大,基本情况交待得多么不清楚,外貌描写多么匮乏。一般而言,每个人物都应该活在叙述中,但这些魂魄活在魂魄们的交谈中,甚至独白中。是小说中他人 的语言支撑起整个故事,且进一步制造虚幻效果,给故事蒙上更多灰尘。读者始终像一个深入村庄内部的考察队员,听当地人讲故事听得入了迷。在这个二手、甚至 三手的故事里,鲁尔福留给读者足够的空间去展开想象,编造故事。那感觉就像重新回到朴实的人们中间去,就像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树荫里听竹椅上的姥姥讲很久 很久以前的故事。

太不可思议了。读完《佩德罗•巴拉莫》很久,我都提不起兴趣读其他的小说。我发现了一个精巧、完整的世界,它能将一切人间罪孽都吸进去,这是附着在大地上的苔藓,荒野外吹不尽的沙尘。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此书其实是鲁尔福的中短篇小说选,其他作品均比《佩德罗•巴拉莫》短,结构没有那么复杂,却同样精彩。比如《安纳克莱托•蒙罗纳斯》、《马卡利奥》,这些故事共同构成墨西哥的农村图景,农民们的生活都泡在胆汁里,故事氛围都宛若热带雨林般炎热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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