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强烈的意愿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群魔》再看一遍。较其它作品而言，这两部小说更全面、更深入地反映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和思想。在《地下室手记》、《双重人格》等作品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想雏形已经显现了出来，挖掘了现代虚无主义无所依托的本质以及人格具有多面性的特点。但是基督的形象并未出现，问题悬而未决。他的一些早期作品，比如《白夜》、《穷人》，将目光对准社会中下层人士，流露出博大的同情，但是基本没有摆脱俄罗斯小说的多愁善感和病态的过分“激情”。之后产生了一些以个人经历为基础创作的作品，比如《死屋手记》、《白痴》，这些作品可以作为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思想的重要资料。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大量的政治评论、短篇小说、散文，以及早期和部分后期小说都是产生那几部伟大小说的铺垫，论思想性，都比不上《卡拉马佐夫兄弟》。

陀思妥耶夫斯基最为人所熟知的小说或许是《罪与罚》。 正是这部作品让他获得了国际性的声誉。但从这部作品出发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想是不准确的。早年我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惺惺相惜，只是遗憾时代错位的 想法，主要就是以这部小说和部分史料为依据。现在我觉得二者如果相知，那也是建立在对彼此了解不够透彻的基础上。我现在环顾左右，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属 于任何哲学流派，也不属于任何小说流派，他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宇宙。如果看到《地下室手记》，看到那些他对虚无主义和丧失信仰之人的描绘，几乎可以追述到克 尔凯郭尔。克尔凯郭尔面对神的不复存在非常焦虑，宛若进入混沌世界。但是克尔凯郭尔这个存在主义先驱和之后的存在主义者都更加清晰地放大了人的困惑，在寻 求意义的道路上走得略显虚假，如何建立个人意志？在怎样的情况下才能面对黑暗微笑？这份勇气从哪里来？基础在于人本身，且更注重个人修行，其实显得力度不 够，根基不牢。或者说，没有讲透。但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这里，他首先要问，虚无从何而来？因为上帝已死，所以虚无就占据了人的心灵吗？但是为什么说上帝已 死？上帝死了虚无就必定会占据上风吗？难道不会有其它替代者出现吗？

当然，是尼采说的上帝已死，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代，《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还没诞生呢，对尼采等后人来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走在前面的前辈。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代，各种思潮抬头，他感到自己正处在一个基督已死的社会。陀思妥耶 夫斯基没有夸大痛苦，而是在人民中间寻找道德楷模，他在努力找寻光明美好的过去，寻回人的信仰，寻回躲避空虚，重新脚踏实地的方法。
陀思妥耶夫斯基相信基督的存在。他在道德之路上找回了基督，或者不如说找回了最初的道德精神，并立此为信仰，以之为灯，驱逐胸中的虚无。他往往能从理性、 意识、意志等多个角度出发，得出超越时代之上的结论。可以说，如果根据时代现状判断基督死活，他也会发现基督之死昭然若揭。但是跳出来，回到本源，便可以 发现我们其实需要基督，基督未死。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更不是在明明没有光明的黑暗中假象光明，一边自己都感到很靠不住。他是在 黑暗中看到了光明。光明正来自于我们自身。

在写作技法上，陀思妥耶夫斯基最擅长描绘众多人物在一间房间内交谈、辱骂、甚至争斗，擅长营造戏剧冲突。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基本尚属于19世纪，20世纪 丰富的写作技巧在他这里并没有很好体现。20世纪多个流派认定他为自己的鼻祖，一大原因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注重分析人物内心，他的小说表达了他的精神价值 观，他给我们带来了光明，而这光明照耀着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我们可以从小说中窥视到自己的内心活动，并从他的小说中获得滋养。让一部小说变得伟大靠的不 仅是技巧，更主要的是作者赋予小说的内在精神面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他对人生意义孜孜不倦的追求，放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

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终究还是从俄罗斯民族的特点来观察世界，他深受东正教影响。不禁要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局限性在哪里？基督的存在是不是一种清醒的自 我麻痹？或者说，我们真能坚定不移地通过这条路来建立信仰？不管有没有更好的道路可走，这条路至少是一片光明的，脱离欲望，对人类发展有益的。其中的不真 实性和不可实现性也同时存在。

附留言

《古老的部族》是“大森林三部曲”之一，被收入福克纳1942年发表的长篇小说《去吧，摩西》（李文俊译，上海译文出版社）。《去吧，摩西》原本是短篇小说集，1949年福克纳才拿定主意，确定其长篇小说的性质。《古老的部族》是其中的第四章，也是较晚动笔的一章。

故事不复杂，讲述了艾萨克•麦卡斯林12岁时杀死第一头鹿，山姆•法泽斯为其举行印第安仪式以宣告他正式成为猎人的过程。篇幅短小，结构简单。第一节从艾 萨克杀鹿的那一刻入笔，随后穿插了山姆•法泽斯的身世和艾萨克更小些的时候在山姆指导下学习打猎的点滴，回忆直至这次打猎开始。第二节和第三节重新回到杀 鹿的时间点，并按时间顺序讲述了杀鹿后山姆带艾萨克看一头老公鹿的事。这个看似平淡的故事却被福克纳讲得丝丝入扣，读完大呼过瘾。

小说有几大特色，其一是采用了讲述民间故事的朴实口吻，虽然福克纳的意识流手法炉火纯青，但在这部小说中没有那些花哨的技巧，而是采用民间艺人可能会用到的词句，将浓重的风土人情带了出来，也更容易表现小说主旨。

此外，小说节奏感甚佳。整篇小说最重要的两个时刻莫过于杀鹿和看到老鹿，小说正是由杀鹿开头的，紧接着转入回忆，随后逐步铺垫带出最高潮部分。节奏规律为强、弱、渐强、极强、结束，其节奏安排和传统的交响乐铺陈是一样的。

整部小说中，“古老部族”贯穿始终。小说的第一节讲的是以山姆•法泽斯为代表的渐行渐远的古老人类部族。山姆“父母双方都是蛮族国王之后”，可以说，山姆 是古老部族的象征，他的傲气、不合群、不愿离开森林等特点正代表了古老部族面对如今社会可能会产生的反应。小说第二节讲到其他人对老鹿的态度，并暗含老鹿 的性格特点。一头年长的鹿在民间代表着神秘的森林之力，神圣而不可侵犯。在福克纳的描绘瞎，鹿现身时戴着一层晕眩的光环，在少年眼中是神化了的。可以说， 鹿是古老动物部族的象征。

值得注意的是，山姆和鹿有许多共同点，年长、血统高贵、神秘、与森林紧密连接、和善、强大，却没有攻击性。人类古老部族和动物古老部族在精神层面上息息相通。而小说揭示了山姆和鹿彼此认识的事实。

第三节至关重要，因为这一节让我们看到了历史是被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的。小说的最后，麦卡斯林对艾萨克说，他猎杀第一头鹿之后，山姆也立即带他看了那头鹿。 这一句话让故事成为一个闭环。这个猎人成年的小故事不是发生在艾萨克一个人身上的偶发性事件，也曾经发生在麦卡斯林其他家族成员身上，当然也会发生在其他 小孩子身上，这个故事是周而复始的。当你成为猎人后，第一件事是在脸上涂抹鲜血，这代表着和猎物交融，感受逝去的生命，同时感受身为猎人的自豪和光荣。第 二件必不可少的事是接触老鹿，从中懂得敬畏生命，懂得何谓神秘感。一头老鹿的生命并不是它自己的，透过它可以看到它的祖祖辈辈，仿佛所有动物的生命凝结在 它身上，所有逝去的生灵都附身在它身上。鹿看到艾萨克时的反应是这样的：“它甚至也没有改变自己的路线，没有飞逃，甚至不是在奔跑，仅仅是以麋鹿走动时那 种有翼似的、不费劲的优雅姿势在他们前面走了过去，离他们还不到二十英尺，它头抬得高高的，眼神并不倔骄也不傲慢，却是全神贯注、十分激动而无所畏惧的 ”。它仿佛周身散发着光芒，而这光芒不是它自己发出的，是整个森林发出的。而此时，山姆无疑正在与鹿交谈。他最后喊了声“爷爷”，故去的生命仿佛就在眼 前。

这篇小说展示出了一个少年的精神成长过程。没有一点点多余的描述和渲染，仅仅是讲这件必经的事，少年心灵的震撼已经昭然若揭。

而小说巨大的魅力还在于揭示出了人类的精神本质，重新回到那个纯净的、自然的生活状态。在这个状态中，我们是敬畏生命的，我们是有信仰的。我们不一定都是 上帝的信徒，但是我们有道德感，我们信仰至高至上的完美道德形象。对每一个生命我们都是尊重的，我们关爱邻人，我们没有贪欲。我们的生活建立在信仰和敬畏 至上，我们和其他生命紧密相连，古老和神秘滋养着一代代青年。

福克纳讲述了一个简单的打猎故事，实则描述了一个如此美好的、曾经存在过的世界，不禁让人掩面而泣。

PS

关于古老部族的故事，还参见《熊》。而关于社会落败，可参见《三角洲之秋》。艾萨克的后代们已经完全不懂何谓敬畏感，古老部族及其精神走向灭绝。此谓“大森林三部曲”。事实上，长篇小说《去吧，摩西》中的精彩之处比比皆是，本文仅为其中一例。

有时候有一阵子没读到好书，会感到疲倦和懈怠，此时我往往选择读一读福克纳的作品，那种幸福感和富足感会重新回到胸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