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及穆齐尔随笔摘抄

看有些书就像在看自己。不是说自己的写作水平和作者相当,而是指作者的处境和微妙的感受非常相似,警句式的感慨就像自己发出的。当触及内心最细微感受时,时空差异几乎不存在。看佩索阿的《惶然录》就是这种情况。看的时候在书上划了一些有共鸣的段落,有些是整段整段的。但我不准备摘抄下来。合上书本时我发现作者不能告诉我更多我所不知的事,不能给予更多启示,没有看到新的思想。随着文字,我重新体会了一些曾有过的感触,比如办公桌前发呆、和同事们合影时的感受、深夜里独自奋笔疾书,等等。矛盾、波动,不成系统的想法,业余时间里进行的写作,没有尽头的坚持,这一切只向自己作交代。最后落入温柔无力之中。不同之处在于佩索阿以更严谨的态度坚持了一生,而我的未来还不确定。

看有些书的时候情况截然不同。同样的问题,作者思考得比你深入,你久久不得解,而作者能给出清晰的、你没想到过的解释。还能发现自己从未思考过的新问题。

最近读了穆齐尔(Robert Musil, 1880 – 1942)的处女作《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Die Verwirrungen des Zöglings Törleß, 1906)和一些随笔,正有此感受。随笔切中时弊,而小说是其理论的展现平台。以下借复述小说主要情节摘抄一些随笔中的段落,以整理思路。剩下一部分笔记还没消化透,留待日后继续。

穆齐尔曾明确地说过,描写16岁少年只是一个花招。成人“被太多东西搞得复杂化”,而少年比较单纯,且恰处于思想成型时期,对外界变化能做出迅速的反应。

为了勘探特尔莱斯的反应,作者准备了称得上耸人听闻的外部刺激。小说安排特尔莱斯远离父母亲人,在一个全封闭式的寄宿制男子贵族学校就读。特尔莱斯在学校里和柏茵伯格、莱丁交往甚密。某天,懦弱的同性恋者巴斯尼偷柏茵伯格的钱还给莱丁,被莱丁揭穿,巴斯尼因怕事情败露被学校开除,故对两人言听计从,不幸地成为莱丁和柏茵伯格的虐待对象。莱丁是一个“向外”的人,喜好人群中的威严,经常欺负同学,也经常找男同学来满足自己的性欲。而柏茵伯格是一个“向内”的人。他是禁欲主义者、神秘主义者、灵魂论和意志论拥护者,有意志力,有自己的理论,坚持苦行。他鞭打巴斯尼,与巴斯尼发生性关系,诱使巴斯尼接受催眠术,有目的地在巴斯尼身上进行所谓“提取”灵魂的试验。虐待高峰时巴斯尼几乎被抽打得体无完肤,伤痕累累。此级别的施暴比前一阵社会上热议的熊姐远距离飞踹女生腰部有过之而无不及。柏茵伯格和莱丁从私下施虐发展到当着特尔莱斯面施虐,最后进一步发展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侮辱巴斯尼,恐怖指数极高。

但好友的残忍还不能激起特尔莱斯足够强烈的反应。施隆多夫(Volker Schlöndorff)根据《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改编的电影《青年特尔勒斯》(Der Junge Törless, 1966)将重点简单地放在特尔莱斯如何明辨善恶上,删除了关键性的暧昧段落和男生之间的直白。他逐渐意识到并不存在绝对的善恶之分。他藐视好友的行为,厌恶懦弱的巴斯特,并最终选择离开这个不该久留的是非之地。

而小说中,恶行并不是特尔莱斯困惑的主要内容。“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无论颓废还是健康都如此忧虑重重的时代,人们试图为心灵的健康与病态、道德与非道德划分界限的尝试是过于粗线条和几何式的”,穆齐尔在描绘校园暴力时并未作善恶这种简单区分。他在选取题材时也根本没有在意小说是否“伤风败俗”。在他看来,道德与非道德,健康与病态都是相互依存的,非道德补充了我们对道德的认知。艺术“不是全面地去表现它所描绘的人、情感波动和事件,而是片面地表现它们。因此,作为一个艺术家去热爱某种东西,就意味着被感动,不是被这种东西的价值或者无价值而是被它的某一个突然展开的侧面所感动。艺术展现那些还很少有人看见的东西,这是它的价值所在。它是征服性的,而不是安抚性的。”困惑特尔莱斯的,不是暴力事件本身,而是事件背后巴斯尼的心理状态,许多个穆齐尔雕琢的瞬间本身所展现出来的吸引力。比如莱丁和柏茵伯格殴打巴斯尼时黑暗中魅惑摇曳的灯光,巴斯尼雪白漂亮的少年身材第一次出现在特尔莱斯面前之时。每一个能让敏感的特尔莱斯有所触动的瞬间。

假使没有外部刺激,来自特尔莱斯自身的冲动也足以困惑他很久。小说刚开始,特尔莱斯和柏茵伯格一起喝茶,一起去妓院。他看妓女感觉像母亲,倒是看柏茵伯格很羞涩,还会不好意思地把视线移到窗外,因为近距离看着英俊的好友,他“产生了性冲动”。看到巴斯尼的身体又一次诱发了特尔莱斯的性冲动,可以推测,对柏茵伯格的喜爱是一种长期的倾慕,只是他自己也比较模糊,处于性取向摇摆中——这种摇摆的产生或许和处于青春期的少年没机会见到适龄女孩子也有关,他没有胆量表露心思。而看到巴斯尼,极可能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男性身体。巴斯尼是迷一样的人物。毫无理由地顺从、听话。甘愿做他人的奴隶。当特尔莱斯第一次和巴斯尼独处时,巴斯尼居然主动地脱去衣服。

当巴斯尼半夜里主动爬到特尔莱斯床上,搂住特尔莱斯说“我爱你”的时候,特尔莱斯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事实上他无力拒绝。从此特尔莱斯和巴斯尼展开了一场地下情,一度频繁私通。

穆齐尔花大量笔墨在特尔莱斯的内心变化上。将特尔莱斯如何痛恨小偷巴斯尼,又如何对巴斯尼产生兴趣、如何被巴斯尼吸引、如何关切巴斯尼,到最终厌恶巴斯尼的整个过程展现了出来。此中有非常多的心理分析。在这部卓越的小说中,你看不到在艺术作品中占主流位置的抽象情感。诸如源头不明的坚定不移的爱情、无法消解的仇恨。因为某些个令特尔莱斯感动的瞬间,让他的情感产生了变化。这些瞬间可能只对特尔莱斯一个人来说是重要的瞬间,有时他的情绪变化和外界毫无关系,只是他自己想通了某个问题。而这种极富个性的情感变化也随时可能朝反方向发展下去。在穆齐尔面前,大量自以为描绘了人类情感的爱情故事都只是虚情假意。“强烈的、纯粹的情感体验几乎像感觉一样是非个人的;情感本身是缺乏质量的,只有体验了情感的那个人才能赋予它个性特点。”人们根本就不应该“再沉迷于那种所谓的生活中的伟大情感的神话”,“但这种神话却统治着我们的艺术。”

穆齐尔在《关于罗伯特·穆齐尔的书》中进一步说到,“无论是在心理描写中还是在情节中,人们通过心理内在描绘出的都只是人的本质特征所产生的结果,而不是那些本质特征本身;它像一切从结果推导出原因的东西一样不确定。这样的艺术既不能抵达性格的内核,也无法恰切地描绘出这种性格的命运带给人的感觉。尽管它如此重视情节和心灵说服力,但严格说来却既没有什么情节,也没有心灵说服力,从整体来看只是毫无创造力地在各种新措辞中停滞不前。”穆齐尔在《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中进行的尝试其实不是将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引入小说这么简单,事实上穆齐尔对由心理学来主导非理性领域持怀疑态度。他在小说中努力把握的不是单纯心理变化,而是人物内在非理性的变化,企图把握人物意志。在这个过程中,虚构故事变得现实,达到一种奇异的效果。读者能从内到外穿透性地全面把握特尔莱斯这个人物。就这一点,穆齐尔的处女作几乎完全颠覆了19世纪小说创作传统。

特尔莱斯除了接受来自非理性的考验,还同时要质问理性。虚数让特尔莱斯万分不解。数学老师对他的求助无能为力,推荐阅读康德的书籍,却同时推说康德可能太深奥,不适合他,有些问题长大以后就自然会明白了,现在不需要深究。特尔莱斯阅读了康德,并写有大量笔记记录自己的困惑。最终特尔莱斯发现阅读康德毫无作用。虚数确实是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虚数是纯粹数学领域的假设,他原本以为讲究理性的学科是与现实紧密联系的,却出现了毫无实际意义的假设。穆齐尔把他自己对数学的理解抛向一个16岁少年,让特尔莱斯万分困惑。“在整个事情的根基上,某些东西是绝对无法理顺的”,数学只是空中楼阁。但一切照常运行。我们相信我们的此在,但此在“本质上只是一个谬误,没有这个谬误,‘此在’也许就不会产生”。小说中其实并未就数学本质展开更多更深入的探讨,柏茵伯格学到了虚数的定义,接受了它,觉得没什么困惑;特尔莱斯特别强调实证,且受经验主义影响,产生了困惑。几乎有机会重新思考,触及到一点点数学本质,可惜没人可以交流,凭借他一个人的思想还不足以理解。

穆齐尔用数学代表理性,借助特尔莱斯的困惑展现了现实中我们无法讨论理性、无法传授理性的尴尬。完全可以进一步展开:“那些人们在学校里能够学到的东西,知识、理性秩序、从概念上加以定义的对象和关系”,“可以像一颗削去棱角、打磨得很光滑的骰子一样被塞进我们头脑里,或者从中取出来:这样的思想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死的:它们不依赖于我们而存在,是情感的反面。精确性、正确性扼杀声明,能够被定义的东西、作为概念的东西,是死的,是僵化的,是骷髅。一个单纯的理性主义者在他的兴趣范围内大概永远没有机会去体验这一点。但是在某些精神领域中,人们每走一步都会有这种体验”。“在这些领域中,词语不描绘任何被确定下来的东西。它们是活得词语,在意志和情感交汇的瞬间,它们满载着含义和智性的关系;一个小时之后它们就不再言说任何东西,尽管它们说出了一个概念能够说出的一切。一个这样的思想大概就可以成为活的思想。”

读到穆齐尔的《精神与经验》,你会发现穆齐尔深究的问题在别处,没有停留在教育有问题、老师不能传教,家长无法及时了解子女心理变化这种层面。柏茵伯格抱怨老师不学无术,而特尔莱斯并未有此想法。他会对数学老师办公室的书籍感兴趣(说明数学老师的办公室不是一文不值,这个关键细节施隆多夫之流根本视而不见),会努力与老师沟通,坦述想法,却被神学老师误以为对宗教产生了兴趣。特尔莱斯始终是在寻找思考的方向,他的智力在成熟,穆齐尔根本没有把笔墨浪费在抨击教育上。“我们这个时代那种时髦的智力上的匆忙,思想在成熟之前的过早凋谢,都是因为我们是在用思想寻找深刻,用情感寻找真理,而没有注意到相反的方面。”

绝不是像同济大学版封底简介所说,小说预测了什么“理性化的现代社会走向专制与暴力的必然性,以及制度对个人的压制”,仿佛这部1906年发表的小说寓言了在当时的环境下,暴力和专制必然占据主要领导地位,极端情况下就会爆发战争。小说其实把镜头对准了特尔莱斯这一个个体,分析着思想的形成,以及这个时代思想的疾病。他会特意写特尔莱斯看过哪些书,能看到哪些书,特尔莱斯如何钻研数学问题,等等。穆齐尔把握住的是精神层面的败坏,而不仅仅是制度问题和战争问题。“根据对象的不同,思想的关键要么是经历的概念性,要么是它们变动不居的特性”。而“在我们的时代,各种对立林立云集而且完全无法调和”,“时代的胃已遭到败坏”。“这是一座巴比伦式的愚人院;从上千个窗户中向漫游者同时传来上千种不同的声音、 想法和音乐,而明显的是,与此同时,个体成为无政府思想的游戏场,而道德则随着精神的分化而分化。”特尔莱斯是穆齐尔的第一次实验,难免有瑕疵,但许多日后的思想已经有所萌芽。《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可以看作是《没有个性的人》这道大餐的餐前开胃菜,而众多随笔则是辅助阅读的导览。

正如穆齐尔自己曾写道,有这么一种情况:“一位诗人突然以极大的热爱去描写一种他私人很憎恨的东西。人们简直可以说,他的精神有能力做任何事情,但也有能力把一切从其通常的意义中分离出来,而一个蹩脚的业余诗人的特点确是稳定持久的感情,因此他也很容易被那些具有片面精神性的时代推得很高。”读罢《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我发现穆齐尔本人就属于他所推崇的这类诗人。而“蹩脚的业余诗人”,如果你不能理解,近一点说,就想想我们这个时代当红的流行歌曲词作者吧。近日与友人谈起过林夕,还说到苏打绿的歌词已经和郭敬明走到一条道上去了。这些不断有人向你推荐的名人都属于“蹩脚的业余诗人”之列。当时我还没想好如何解释这种空洞虚假的情感何以打动如此多的人。穆齐尔简单的一句话便给出了非常清晰的解释。几乎无需我再做补充说明。该说法同时适用于那些曾经很走红,随时间推移逐步被淡忘的文化艺术从业者。

主要参考书目:
《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同济大学出版社,2009年8月,施显松(同济老师) 译,豆瓣链接
《穆齐尔散文》,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12月,张荣昌 编选,吴晓樵、徐畅 译,豆瓣链接

Re-Tros live @ MAO

重塑雕像的权利
暖场:波姬小丝
2009.12.05 21:30 – 23:40

上次看重塑还要追溯到2年前,那时才发了第一张专辑《Cut Off!》。当时YYT被挤爆,场子里多是比较激进的摇滚男青年,也有好些外国人。全场POGO,恨不得把墙壁撞塌。 (更多…)

审判

审判 Le procès / The Trial 1962
导演:Orson Welles

关于卡夫卡影片的例行观后感。 (更多…)

Mono Live @ Mao

乐队:花伦、甜梅号、MONO
时间:2009.11.27 21:30 – 2009.11.28 01:30
地点:上海 MAO

24小时前我在MAO里面因为太累了在吃苹果,24小时后我坐在电脑前搜刮词汇企图形容一下这场演出。 (更多…)

初见

有时候当我们从伏案的桌子上抬起头,会突然对某些天天看到早就习以为常的事物产生一种新鲜感,仿佛这次看见是比第一次看见他们更早的一次相见。他们的存在是如此真实和寻常,所以他们的陌生感便更加强烈。比如有一次我发现每天敲击的键盘按键之间有一小撮灰尘。键盘上的字迹褪去了一些,有些字母变得模糊。我企图刷去灰尘,却发现灰尘变成了污垢,改变了键盘的颜色,遮蔽了键盘的真面目。它变得陈旧、腐朽,难以想象这是我的键盘。我仔细打探它的每一处刮伤,每一块污斑。假如有人偷偷换了我的键盘,我肯定能发现,因为敲击的感受会不同。但眼下我感到了同样的异样,因为我偷换了自己的键盘。

某一天我从地铁出来的时候又有了类似的感觉。这是一个敞开式的地铁出口,有一个自动扶梯。从自动扶梯往上看,除了黑洞洞的天空就是一棵比天空更漆黑的大树。树影婆娑。自动扶梯将你从地铁下的光亮送到大树下的黑暗中,如我看来是从人群中回到自我世界。每天走到这里我都带着欣喜,陷入全神贯注的冥想,生怕错过每一秒。

不知从何时起,地铁口多了几个黑影。他们甚至不会想到站在微弱的路灯下,而是背着灯光坐在地铁出口的护栏上,让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中。那天当我经过他们身边时,其中有一个人说,“走伐?”走伐,不是走吧。在这个城市,不论刮风下雨白天黑夜都会留守在地铁口的人不是无证摩托司机就是残的驾驶员,专门拉载懒得走几步路或者恰好有一小段路没有直达公共交通的短途乘客。因为加强了整治,有些路段的司机不敢坐在黑车上等着城管来抓人。于是光人站在地铁出口,拉到客再带客人去不远处的残的。那个说话的人必定不是本地人。因为平仄有细微的差错。即便是语音停顿上的微弱不同在当地人听来都是很明显的。这句“走伐”之后果然跟着普通话。“小姐,走吗?”通过人称,他锁定了指定目标,企图进一步拉拢关系。对这种人,我平日目不斜视,从不朝他们看。你朝他们看他们就会对你抱更大幻想。打发乞讨者、销售、促销员等一切无关人士最好的方法就是视其为空气。

但我忽然觉得曾经听到过同样语调的“走伐”。这种感觉很强烈,我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不止一次遇见了同一位残的司机。我们每天擦身而过。每天他都对我说同一句话。我们不止一次遇见,却没有任何交流,每次都如初见。我变得几乎确定我们俩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重复着相同的相遇经历。过去看到他就像看到这棵树一样平常,不会引起我任何多余的想法。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但这一刻,我觉得我认识了他。

此后几天我都很留心,倒真的天天能听到这句“走伐”。来自同一个黑影。我习惯性地不敢看他。只通过声音辨别。有时候瞥一眼,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我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和另一个声音说,看,又是那个手里拿书的姑娘。她从来不上,不要睬她。

于是这个出口便不再通向我的世界。而是通向永远的初见。

直到有一天。

或许是打击力度减弱的关系,他们不再坐在护栏上,而是坐回了残的里。残的停在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上,他们把头从残的中探出来招揽客人时会暴露在路灯下。于是我一眼认出了那个说“走伐”的人。他当时没有说话。而是朝着我笑。不是销售拉客时露出的那种谄媚的笑,他的笑显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也不是长期面带笑容后遗留在脸上的职业性微笑。那是一种轻蔑的笑。从他的微笑中你发现他看不起你,他看你如同看花草树木。虽然他现在干着多少算违法违纪的事,但他骄傲得像国王。残的挡风蓬里的黑暗构成他的独立世界。他可以随时躲在里面进入虚构的幻想世界。他离开现实的时间可能比我多得多。当我坐下来工作的时候会感到一种麻痹。重复性的工作最恐怖的地方不是让人思维麻痹,而是让人习惯这种思维麻痹,一旦离开座位反而感觉从头到脚都不舒服,唯有回到流水线上才能如释重负。他却一点儿不像机械时代的人,而像从地狱来我们这里散步的魔鬼。

我当时心里一紧。从此以后再也没见过这个人。再也没听到过有司机用半生的本地话拉客。

白墙

就像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笔直而狭窄,伸开双臂就能同时触及两侧的墙面。我贴着一侧墙站着,洁白的石灰墙向上向左向右都望不到边。遥远的尽头仿佛有扇白门,或许只是视觉上的幻觉。这看似直线的走廊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圆圈,永远走不出去。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还站在地面上。

我的身体和我一样悲伤
铁链勒入我的皮肤,鼓起的肚囊

西尔维亚·普拉斯(Sylvia Plath)在《钟形罩》里并没明说自杀的原因。从第一页开始你就能感到她对周围事物明显的厌恶感,对其他人的轻蔑。初次见世面,她没有为自己多年的努力而感到自豪,更多的是感到自卑和格格不入。她的文字和故事是冬天吸入嘴里的第一口冷气,呛得直咳嗽,不可能再吐出来,直灌肺底。

这是一个最终自杀成功的人对自己某一次差点成功的自杀计划的回忆,并追忆了自己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期间的大小事宜。包括和心理医生谈心、接受电击治疗、破处。普拉斯凭第一人称的主观感受来讲述整个世界。对每个人物的描绘都带着强烈的主观色彩,看上去她谁都不爱。她越清醒时,内心世界对外部世界“插手”就越多,有不少心理独白和臆断。越是状态不好的时候独白越是单调稀少,对外部世界的描绘也越模糊。仿佛脑子真的停止生长、一片空白。只是用陈述句将她糊里糊涂看到的、感受到的告诉读者。滑雪受伤、自杀被救这些关键段落被处理得很真实。叙述的角度、尺度和方法甚至语气都与主角当时的状态相吻合。颇有新鲜感的描写可能是悲壮的景象重现过程,她当时就是看到、感到了这些,视角残缺全因为她当时确实只能感受到这些,她思考停滞可能真的因为当时什么也没想。我估计她自己也无法给自杀寻到一个特别确切的理由。这是一个会自杀的人才有的坦诚。她不断地对着白纸掏出自己的无力和悲苦,从来看不见自己的才华和魅力。

电影《Sylvia》(2003)取用了西尔维亚作品中的一些意象,比如“她”在影片中自称是“Lady Lazarus”。影片用了商业文艺片常用的第三人称叙述视角,注定这只是一次不触及西尔维亚内心世界的冷眼旁观。自杀原因被简单地归结为第三者插足,她被休斯(Ted Hughes)抛弃。不错,她的怨确实已经溢了出来,比如《Daddy》中提到休斯时近乎在诅咒。但他应该只不过是导火索。这么聪明、这么超然的一个人,怎可能是一个怨妇。只不过是看透尘世。对她来说,写作就是忘却。自杀只不过因为连文字也无法让她平静。她感到同时被两个世界抛弃,便也不想再和别人多一丝瓜葛。西尔维亚那些自传性质的失志作品,一丝希望都没留下。在她之后,“第三者”Assia Wevill杀了女儿然后自杀,西尔维亚和休斯的儿子Nicholas Hughes成年后也选择了自杀。很难说没受到她的影响。

白色走廊果真是密封的大圈,空气会越来越稀薄,未到窒息那刻,她却已经做好了奔赴那一刻的准备。

注:此文后来发表在《非音乐》上

the Airman

“我当时想理清思绪。”

他当时想整理一下思绪。手指上还残留着饼干屑。葱香肉松薄脆饼,如同包装上所说,带着一股葱香又薄又脆。薄到你正好会用薄去形容,脆到咬上去正好有咔咔声。又薄又脆,就是够薄够脆。或许还有更好吃的饼干,但是他想象不出。感觉上已经够薄够脆,如包装所述。有葱末,吃了一块就想添手指。

当巨响发出的时候他正在另一间房间。“声音响得连地板都震动了。”他感到地板的震动。也可能是声音过响让他误以为地板震了。他本来在踱着步,咬饼干的时候弓着腰站定,一块下去,踱两步,再站定。现在一步飞跨到带阳台的那间房间。他看到倒在地上的书架。地上撒满CD。破碎的,光洁的CD。这些CD他平时一定要亲自摆放。每张都有备案。按乐队歌手名称,按厂牌,按风格,整整齐齐,他绝对不允许把碟颠三倒四地放,把日版Metric的侧腰插到Mono身上去。

现在全摊在眼前。满鼻子葱香味突然变成了劣质音像制品商店的浓烈塑料味道。他的第一反应是洗手。

大小规整的纸盒耷拉着耳朵,一箱一箱叠在一起,CD像待宰的牲口一样挤在没有手机信号的昏暗房间里。在每一堆灰尘里,他是那些可怜孤儿的认养者,挑选那些特别可人、或者物超所值的国外遗孤,把他们带进自己的斗室。虽然不够豪华,但总算称得上是体面。他把他们从床底下拖出来安置到悬挂在墙壁上的木板架子上。整排整排的杰作。

我可以把碎片拼在一起。半张GYBE配1/4张David Bowie,再配1/4Kevin Drew,一段弦乐突然来上一段妖孽的人声,随后是雀跃的鼓声。前所未有的Radiohead。我没有音乐天赋,有一天突然通过CD缝合技术成为最妙不可言的DJ。当代的流行乐不满于提供单一的情感基调和简单重复的曲调,从头到尾一个节奏的Disco和始终缠绵没有变化的抒情作品都落伍了,一首当代流行乐可以同时提供富于变化的多种节奏和旋律变化,饱满的喜悦之情,同时略带伤感和愤怒,每个出人意料的音效零碎地出现却浑然一体,毫无瑕疵地愈合在一起。我可以想象女士们听到我用碎碟翻新而成的CD激动地满脸通红、呼吸不畅,最坚强的男士也忍不住眼眶湿润。仿佛中世纪的巫师,只需小小的伎俩即可把握整个城镇居民的命运。而帝王与我同在,对我惟命是从。

他要出去赴约,没来得及整理CD。他的远大理想正碎裂在地板上。混合着石灰木材铆钉塑料扭曲穿孔的纸张。急匆匆地跳上地铁。他们约在一个从半腰开始弯折让人不敢直视的古怪商厦前。商厦对面是一段残壁,里面是一人高的野草和一排没有屋顶的两层平房残骸。他喜欢把这里想象成古墓挖掘地之类的考古圣地,墙不是残壁而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奇立柱。就像来到古希腊。在这个塞满高楼的城市中心尚存着许多古希腊残骸。没人管,就这么空着,谁也不知道要空置多久。这些废墟大片大片的,在地图上没有标注,没有门牌,没有身份,在最繁华的地段一待2年,在最高档的商厦背后一窝3年。别人从旁路过都不给一个正眼。他觉得这些空地也在等待着他去认领。在八车道大马路背后,一弯溜就到了一条条相同的羊肠小道,像罗马的单行道一样。他们都有有趣的名字,比如柿子湾路。一个新疆人从那里走过,一手一个小口塑料瓶,正在口对口交接透明液体。一个小男孩在玩耍。用绳子绑住青蛙左腿,然后像扔链球一样原地旋转身子,让绳子飞成一条线,青蛙在空中划出圆弧。洋房里皮肤苍白的少女用手指抠着木质窗沿上正在脱落的枣红色油漆,薄薄脆脆的,一片片落到楼下的水泥地里。叫卖声沿街而去,弧形的道路,导致你听着声音却看不到人,悠扬的,忽远忽近。骑自行车的人一路按着铃,渐远,然后汇集到大马路的噪音交响乐中去。

出了路口全是高楼和嘈杂。各种生硬科幻形状,由于无法描述其情绪而只能描绘出其原型故被统称为后现代主义建筑。原型比如铅笔头、飞碟、裤衩、托盘、高跷、变形金刚、鸭蛋、脑干。他眯缝着眼看从红绿灯下走过来的行人。假如可以把见面地点安排在废墟中该多僻静。可惜你Google不到那地方,也无法向对方说清这个地方的位置。你只能相约在人潮涌进涌出的商厦门口,把自己推到鲨鱼口前观赏它守株待兔般的吞吐举动。

玛丽看着他,他举起瓶子喝了一大口酒。酒瓶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出柔和的透明曲线。

“不能浪费。”他摇晃着酒瓶。“越是与温饱问题相关的东西越是昂贵,贵到买不起。越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越是便宜,可以买很多。你以为自己享受了生活,其实不是。他们用毫无意义的物质追求麻痹你,从而掩盖生活一日不如一日的事实。青春在没日没夜的工作中度过,却总是有想买却买不起的东西。有些人自感每笔钱都花在刀刃上,无论一张绝版的碟还是一双高贵的鞋,其实区别并不如想象中大。高级的物质社会能形成一个个独立的追求场,让你以为自己不吃不喝买到了限量版CD有多么多么了不起,这些磁场吸引着你,让你看不远,听不远。大部分人仍挣扎在温饱第一线,只是多了其它附属。

“有时我明明听过一张碟了还非要收一张CD不可。有一次我就这么死硬地淘到一张未拆封的日版碟。拆了才发现是破损的,完全无法播放的那种。盘面开裂,裂口跟半径一样长。但包装完好。就这一张,换不到另一张相同的了。最终我还是决定把它放在架子上,和其它好的碟放在一起。就这么安然过了很久。久到有时候我自己都会误以为这张碟是好的。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它有什么问题。”

他看看玛丽,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太啰嗦了。玛丽就像不信仰宗教一样不相信任何哲学理论或者任何需要动脑筋思考的东西。如今每部电视剧都会安排一两个角色突然冒一两句人生感慨,佩索阿的惆怅变得像琼瑶剧里的哭戏一样廉价过时。哈哈一笑,心里暗叹和我真像说得真有道理,却不会在生活中留下丝毫痕迹。他知道,就像她永远无法脱口而出一周前的某个早上吃了点什么,她也永远无法分清黑格尔和海德格尔。

不知为什么我却和她一起坐在不锈钢圆桌边,对望着,仿佛也在聊着什么。不是荷尔德林里尔克也不是迦达默尔马尔库塞。玛丽的长发在脑后蓬松地梳了个波波头,双肘支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使得长袖针织衫的V领向前隆起了一点,里面是一片黑色。梦想愈发显得像幻想,眼前的现实愈发显得像诱惑。他觉得曾经的自己就像头上扣着锅子的堂吉诃德逍遥地赶路,奔赴莫须有的战场。

所有的感觉都是疲倦,疲倦,疲倦!

“我是否在担心那些碟?噢,不,我现在我想找个替身坐在这里,或者我坐在这里另外找一个替身替我回家。”

“啊?什么?”玛丽圆圆的脸向上抬起5度,露出因为困惑无知所以格外迷人的微笑。

“没什么。挖路机牌子叫Airman。哈哈。是不是很好玩?”她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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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豆友求,今日起陆续放出My Morning Jacket专辑、EP、单曲、现场录音、Demo、B面精选等。差不多全了。考虑到文件比较大,防止文件被删除,故做传一个放出一个的决定,请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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