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深夜我只是查询一个电影院,谷歌地图却停不下来,由东向西狂跑不停。当时我没用鼠标,不存在左键锁死的情况。刷新页面也无济于事。键盘也没什么问题。我索性增大比例,于是看到地球逆向转动的壮观景象。假想中的空间穿梭。当然,那家电影院一直标注着……
Nokia手机拍摄,夜间模式。
某天深夜我只是查询一个电影院,谷歌地图却停不下来,由东向西狂跑不停。当时我没用鼠标,不存在左键锁死的情况。刷新页面也无济于事。键盘也没什么问题。我索性增大比例,于是看到地球逆向转动的壮观景象。假想中的空间穿梭。当然,那家电影院一直标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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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参加UCD读书会,讨论主题是屏幕分辨率与布局。屏幕分辨率产生的问题很多,看上去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读书会最后的结论是学会巧妙回避问题,并努力争取更多外部支持。我试着总结这些问题和方案,文末会给出我的看法。 (更多…)
第一次游杭州,深感苏东坡是杰出的城市规划大师。成功的城市规划能让代代人都获益匪浅。杭州并没有天下一绝的名山大川,但包括最大看点西湖在内的人造景观功夫做足,从西湖环顾四周,群山虽不高,却颇有层次,由深入浅,高低错开,单一色相,清晰的明度区隔,生动的线条表现,另外点缀着塔和亭,如入平面的水墨画中,美轮美奂。这塔和这亭出现地恰到好处,西湖东侧城市化的远景也于西湖融为一体,环顾四周,感觉非常之好。
从苏堤到亭台楼阁,再到原本用来丈量水位的三潭,引水造景,无不是成功的人为改造。杭州山清水秀,西湖自不必说,即便是离开西湖有一点距离的普通街边树木上也会有松鼠窜出。一个现代化都市,环境却保护得如此之好。我是很为上海汗颜的,杭州大鲤鱼活蹦乱跳,而上海只有死水一潭。不久前才去的苏州在水质保护方面也与杭州有较大差距。
不过杭州的老百姓给人怒气冲冲的感觉。服务性行业从业人员怕是游人见多了,大多显得比较拽。摇橹的师傅说别看一小时80元,他才拿30元,都被书记拿去了。一边喊累不想多划一会儿一边万般无奈状。餐饮、火车站基本都如此,游人要看他们脸色。红泥的女服务员还小小地发了下脾气。起初有些不解,后来我猜测可能和金融危机以及交通太差有关。杭州环西湖一带市区内由于没有地铁和高架,周末下午至傍晚游人密集时全线拥堵的样子比上海都壮观。花上三四倍的时间很正常。为了赶火车回上海看《南京!南京!》首映,我拨打警察叔叔的电话求助,没想这求助电话是个热线电话,很难拨通,好不容易通了交警大人却说这不关他们的事,我说你们服务行业态度太差交通太烂所以我以后不来旅游了,他说来不来是我的事,杭州的交通问题我应该自行解决。我觉得既然地铁还没造好,你们杭州人都知道交通拥堵,就该在火车站、机场等主要交通枢纽地区张贴告示,警告游客哪些时段应当特别小心。在公交车和出租车上就该滚动播出拥堵路段情况。并开通一些绕开关键路段直达火车站的特殊公交。此外除了限制私家车数量,还应适当限制出租车数量,现在绿色的出租车太多了。在不适合发展高架的地区应当大力扶持公共交通。杭州推广的自行车租赁不错,不过对游客来说还是不够方便,绕西湖两三小时闲散逛逛还好,真的当交通工具不行。我看杭州正在建造地铁,应该能缓解一些压力。
总的来说,杭州不似苏州那般小家碧玉、有那么多耐看的小景致,杭州很清很淡,同时又视线开阔、怀着大志。我在西湖边上看到了林徽因纪念碑。以前我本遐想杭州这个城市的气质是否与林徽因相通,去了之后觉得不是那么回事。灵隐、雷峰塔,以及其它一些近年来修缮的景点气息都不对头。东坡肉也不如苏州的好吃,不知怎么回事,觉得不够甜。有时你可以看看一个城市的狗,是憔悴还是慵懒?狗大多愤怒,人应该不会个个乐呵呵。城市节奏越来越快、民营经济蓬勃发展,隐隐感到杭州就像他们冲劲很大的洒水车一样压力过大。哪个杭州人会下班后上西湖泛舟享受闲散心情?有钱人可能会。一块块地圈得太清楚,老百姓休闲放松就得另辟蹊径。
比如第二日我和gamin就另辟蹊径去浙大晃晃悠悠。这天的太阳能烤死人。依山傍水的浙大玉泉校区和同济校园格局相似之处不少,门前是丁字路口,进门后正中是花坛,两侧为教学楼,严格对称。这里有更为高大的毛像和更加不清晰的导航牌,还有像同济百年校庆整修前那样郁郁葱葱的树阴。我校建筑这块当年是从浙大搬过来的,于是有种追根溯源的感觉——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太久。除了玉泉,还去了西溪校区。西溪位置类似南校区,气氛奇特,不过比沪西校区和谐。站在七楼走廊尽头,打开窗,下面是空落落的浙大幼稚园,前方是一栋高大的妖怪楼。风声很大,百感交集。
且逛北山南山,城市的同化浸透在每家酒吧每家书店每个树阴下。你得学会从城市中超脱,以古人的眼光重新看此山此水,慢步,不要赶景点。最后可恶的城市还是把我包围。半夜里乘火车回到上海,广播里介绍上海时不忘顺便介绍世博,这和在苏杭看到海宝的感觉差不多。
附原始行程表:
4/17
07:44-09:12 动车,上海南站到杭州火车站
09:12-12:00 从火车站沿西湖大道到达西湖,逆时针顺序游览,湖滨路,走北面,岳庙,苏堤,雷峰塔,南山路
12:00 午饭在吴山广场吃川菜
13:30-14:30 乘船上岛
14:30-18:00 去灵隐寺烧香,登飞来峰
19:00- 回市区吃本帮菜,住宿
4/18
8:00 起床
9:00-9:40 吃早饭,浙大玉泉校区
10:00-12:00 西湖外围绕过,去龙井村
12:00 在山里吃午饭
13:00-15:30 虎跑梦泉
15:30-17:00 回市区
17:30-18:50 动车,杭州火车站返回上海南站
真实情况是,逛了西湖、灵隐、浙大,走了城区一些路,没跑很远。两月份A劝我去杭州散心,线路是一大早火车站K7直达灵隐,烧香爬山,下午绕西湖散散心。想象中会很悠闲,事实上灵隐虽然没寒山寺那么恐怖作为佛门圣地人也确实多得够呛。爬飞来峰的乐趣在于途中偶遇的佛像,该峰本身非常无趣。一线天顶上佛的影子令人恍惚,如有神兆?
2007年2月24日初稿,昨日观探索频道重播“人肉炮弹”节目探秘,以及纪录片《Man On Wire》,遂决定将此烂尾楼收尾。
* * *
大力士阿莱芒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是用脚顶重物的专家。七岁便可以躺在地板上竖直两条腿,用脚平稳地托住一个三十厘米高的普通花瓶。此后他用这一姿势托起过花瓶、陶瓷罐子等各种外形圆润的物体,还有木箱、椅子、桌子等有棱有角的物体。从和双脚差不多大的物体到一米以上高度的大型物体。他几乎可以把任何东西都安在脚底心上,成年之后从未出过错,把东西放在他脚上翻滚旋转比放在地面上还要安全。缘此,阿莱芒自称艺术家,脚技超群的杂技艺术家。
阿莱芒成年后跑遍了世界各地,给不同肤色不同口音的人当架子,用脚顶起各种有当地风格的各色容器家什。在常年巡演中阿莱芒一直不断探索,以求提高用脚顶物件这门技术的稳定性、可发展性和观赏性。阿莱芒现在不躺在平地上而是一个斜劈上,虽然头处于低处时间久了难免晕眩,但如此一来可让脚伸得更高,也能看得更清楚,容易保持平衡。为了吸引观众,阿莱芒和所有杂技演员一样会增加演出的趣味性,比如故意把伸直的脚一收,向上高高蹬起物体,然后故意延迟接住物体的时间,造成物体即将落下打碎的假象。观众都屏住气,每次化险为夷都引得阵阵掌声,女观众流出了欣慰的泪水,惊呼不断。阿莱芒总是稳操胜券,他能够让瓶子在脚底心上随意活动,按照演出现场的气氛来调节顶容器的节奏快慢,并确定是不是要来个小花招。
阿莱芒不是中国轻巧型的杂技演员,那些杂技艺术家可以让一根五米长的细铅丝立在一个脚趾上,在细铅丝顶端放一个纤巧的葡萄酒杯,玻璃杯内盛满酒,而那酒仿佛是涂在杯上的颜料,一滴不漏,也不震荡。阿莱芒不是那种只讲究巧劲的杂技演员,绝对不是。阿莱芒是大力士,不用手而用脚举重的大力士。乍看之下阿莱芒不过略微壮些,但他却是个地地道道的职业举重者。对自己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力士这个事实阿莱芒感到颇为得意,就像个东方的武林高手。
现在阿莱芒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了。他肚子凸出,下垂,发胖,和在酒吧里耗时间的孤老头差不多。但阿莱芒眼里没有一丝浑浊,他依然每天躺在斜劈上练习。客观地说这既是体力活又是技术活,随着年纪增大,演出次数的减少,阿莱芒发现愈发需要不断练习。阿莱芒早就结束了巡演生涯,近二十年更是一场也没演出过。现在的观众对欣赏大力士兴趣已经不浓,阿莱芒花样再多也不过是一个人躺在那里,安静且无趣。多年来的改进也主要集中于选用何种物体,新意不多。现在的观众期待更刺激的项目。更为遗憾的是阿莱芒高傲地不愿与别人一起表演。他只痴迷于个人脚上的娱乐,做台上的王者,他不想和别人合作。曾有人邀他参加多人平躺式足球,但被他无情拒绝了。阿莱芒的乐趣不在于足球,不在于观众喜不喜欢看,有人看他可以逗个乐,没人看他顶重物的习惯依旧,因为阿莱芒爱这项艺术本身。七十年来,他几乎没有恋爱过,他爱他顶过的每一个瓶子和每一张椅子,他玩转她们十分兴奋,不亚于一个男子搞定一个心仪的女子。每个更大更重形状更怪的物体都是新的挑战。阿莱芒和物品恋爱,以收集他们的平衡点为乐。
但今年,阿莱芒决定重返舞台。这是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舞台,舞台中央有个红色丝绒包裹的略带倾斜的小圆台,大小正适合放下阿莱芒的上半身。舞台上铺着猩红色的地毯,被打理得一尘不染。舞台外有一圈呈半圆型的五层看台,上面坐满了观众。阿莱芒适应场地时他们一直接受培训,学习如何根据导演指令表现出惊讶、欣喜、意外、兴奋等各种表情,时而屏息凝神,时而热烈欢呼。整场演出将通过一个全国性的综艺频道做现场直播。正式表演前还会有一个怒发冲冠的男主持人采访一下阿莱芒,他负责在整个表演过程中为阿莱芒数数,并设法带动观众气氛。男主持穿着银色的西服套装,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阿莱芒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主持人和工作人员窜上窜下,他觉得那个巨大水银柱存在的理由就是让自己分心。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了。各路奇人在为自己准备的特制舞台上大显身手。劈砖吞铆钉不算奇事,能用一个食指拉动一辆宝马的人在这个地球上原来不止一个。有位女士喜欢用芥末洗澡,必须每周涂满全身至少一次,不然浑身不舒服。有位男士靠一对门牙吊起十位女士,女士们在用铁皮和绳索制作的简易吊车里吓得哇哇乱叫。
轮到阿莱芒了。阿莱芒曾是世界上一口气顶水缸次数最多、时间最长的人,但是这个记录去年被打破了。现在阿莱芒需要重新捍卫自己的荣耀。如果成功,他还将刷新顶水缸的年龄纪录。
阿莱芒现在就站在小圆台前面,面向电视观众,背对场内观众。水银柱就站在他左手边,寒暄了几句。眼前是镜头。舞台上的光很刺眼。在那黑洞洞的台下仿佛坐着如山的人海,一如过去在马戏篷里演出一样,每个黑暗角落里都藏着一双期待的眼睛。阿莱芒就是那个最伟大的骑士,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他身上,指望着他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阿莱芒一开始顶得比较慢,幅度也不大。这是一个陶瓷的大缸,高度超过一米,白色表面上有蓝色的花纹,约摸是龙腾图案。在强光下白底渐渐模糊,那条青龙仿佛舞起,盘旋着上下,先是慢慢地腾跃,随即加快速度,直入云霄,又俯冲而下。阿莱芒听到了此生最为热烈的欢呼声、尖叫声,像热浪一样扑来,托起阿莱芒。现在他清晰地看到巨龙朝自己飞来,巨龙的头第一次靠他这么近,呼地一下便穿过他的身体,带他去向聚光灯营造出来的白色极乐世界。
Keep it real, and practical.
——Liam Gallagher
本来今天晚上我应该和姐姐、宁、虾等众多朋友们一起坐在上海大舞台屁颠屁颠看Oasis首次来沪演唱会。Tamas Wells是垫场的,Oasis是今年清明最大的期待。Liam Gallagher事前接受Hit采访时回应许多中国乐队向往成为像Oasis一样的乐队时说“Keep it real, and practical”,现在听起来就像说演出本身,我们也只能努力“keep it real”,还能怎样?
Pitchfork3月2日报道:Oasis China Shows Canceled Due to Tibet Controversy
Pitchfork3月3日报道:Oasis vs. China 2: The Reckoning
还是Pitchfork的报道好,在Oasis演出海报所选照片上叠加半透明中国国旗的做法也相当得“和谐”精髓。国内媒体的报道都是惨白的调查中、不详,不可看。2月最后一天得知此事时我非常震惊,到现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Emma出现经济问题这个托辞站不住脚,明显Emma还在操办Sarah Brightman等其它演出,挺有活力的,Split Works口碑也挺好的。我在上海站出票第二天去拿的票,看到电脑上的动态座位分布图,预订很火爆。我们被逼着往某些方面想,迫不得已。
我记得大约两年前我和姐姐去淘碟,当时我觉得Oasis不可能来上海,我们就是想呀,主观觉得可能性高(Placebo和Suede不是都来过么,Damon也算溜达过),客观都知道困难重重。一听说Oasis要来了第一反应是真的假的?然后去官网查,硬是到开始预售才心安。Oasis如果压根没能通过审批这事也就算了,大家都习惯了。
2006年至今一波国外音乐人扎堆首登国内(除港澳台地区)舞台的高峰已结束。我在今年二月底和一个老外瞎扯,粗列了一下这段时期来过上海的音乐人:Yann Tiersen, Sonic Youth, Dirty Three, Rolling Stone, Efterklang, Tape, Supersilent, Motek, keren Ann, Club 8, Pelle Carberg, The Go! Team, You say party! we say die, maximo park, faithless, Bjork, Roger Waters……我想算上José González, Battles, Tamas Wells,再加重头戏Oasis,这单子上风格挺多的,还算凑合,总归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和朝鲜一样不开放。但一个美妙的时期就这么终结了,下一页不知道何时翻开。
我倒是在猜测,到底是谁居心不良地向上级反映了Oasis的政治立场问题?为什么有些人必须为并不支持的立场承担责任?法国、美国都曾在某些问题上反复,难道我们就从此与他们断交?禁止法国和美国的商人入禁?禁止贸易往来?在政治问题上,我们不是禁得太多而是宣传得太少。我们不该怕不和谐的声音传进来,而该担心我们的声音没传出去。如何通过文化来塑造国家形象我们做得欠缺。文化这东西,宜疏不宜禁。
至于Oasis事件,我宁可希望是利益博弈而不是政治问题。一味责怪政府是没找准靶心。这事也是人操办的,到底是谁通过了审批又是谁事后反悔?向来热衷政治的Björk是谁放进来的,Sonic Youth的替罪羊又是谁成功找到的?谁在利用政治造舆论,又是谁把不辨真伪的报告递了上去?
当务之急其实是整顿上海的演出市场,这事却没人处理。一大波网上票务中心的预售都是子虚乌有的,仅仅是告知提醒而已,根本不是预售;口袋这种演出单位乱开价格、不准时出票,没得到场地许可就仓促上演导致两场演出冲突;有些演出的低价票预售之前就已售完,原来要么是低价票仅30来张纯粹虚张声势,要么是囤积在黄牛手里;有些演出莫名其妙与政治挂钩,观众利益得不到赔偿,甚至公开的道歉和申明也得不到,消费者权益得不到保障。还有许多宣传名不副实,演变到今日甚至有虚构一场演出诈骗观众钱财的事情发生。而涉及国外艺人的演出报道永远是国外媒体率先披露。不过大家都习惯了。没机会到媒体行业热血一回只能默默当个看客罢。反正有互联网嘛(虽然现在管得比较严)。
姐姐是Oasis铁杆,我承认我不是。英国那批人里面Radiohead, the Verve, Placebo更让我激动。平心而论,喜欢Radiohead远甚过Oasis。我从不在youtube上追Oasis视频看。但是让我们感受一下英国大牌的气氛吧!Oasis琅琅上口,谁年少时不会唱那么几句?他们在我高中时候依然能创作出只听一遍就能跟唱的歌,真是奇迹,英语课应该普及Oasis的部分歌曲作为两分钟预备铃时候的热身练习。我们的青春因为与另一种文化挂钩而遭忽略,这难道属于活该倒霉?中国孩子学英语花的时间远多于学中文的时间,考这考那,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时间:2009.4.4
19:30-20:00 暖场 朱七
20:00 – 21:00出头 Tamas Wells
地点:美琪大戏院
去年的4月4日我和姐姐在青年报社楼下的Windows看Dandi Wind,暖场Hard Queen。今年我们还在那附近,不过转战美琪大戏院。闲聊时我们惊讶地发现都不记得Dandi Wind名字了,Hard Queen我还记得,她们这会儿正要发新EP。那场算Split办着玩的吧,便宜,而且填充一下许久没看演出的寂寞与空虚。 (更多…)
书名:野棕榈
作者:(美)福克纳
译者:蓝仁哲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年份:2009年1月
刊于2009年4月《通俗歌曲·摇滚》
创作《野棕榈》时福克纳的小说技巧早已炉火纯青。但《野棕榈》并未使用任何“让人看不懂”的小说技巧:没有出现大段意识流,采用了传统的第三人称叙事,人物关系单纯,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故这部小说无疑是福克纳最“好看”的小说之一,与《喧哗与骚动》或者《我弥留之际》这样的作品很不一样。当年偏是这部而不是其它作品在美国畅销也不能算特别意外。
不过在技法上,《野棕榈》也有让人眼前一亮之处:即对位法结构形式。小说由两部可以独立成篇的小说《野棕榈》和《老人河》交错而成。读者并行阅读时会发现二者的部分词句明显是相呼应的,从故事的承接展开到小说的主旨都是相通的、对位的。如果说《老人河》是硬币的正面,那《野棕榈》便是反面。无论从艺术还是宗教的角度看,两个故事的主人公都在沿着截然相反的路径走,而两部小说中福克纳要褒奖的东西却是一致的。老人河与野棕榈互相缠绕着构成整部小说。
《去吧,摩西》中源自当地劳动人民的美德一股脑儿地转移到了《老人河》中那个高个子白人身上,象征着自然生灵的鹿又一次跳跃在读者眼前。高个子犯人在洪水中凭一己之力救助孕妇,迎接新生儿,犹如耶稣一般无畏、忘我、富有强烈责任心,如圣人一般敬畏生命、看淡死亡。这是一个现实世界中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完美人物。坐牢对他而言就是圣徒的苦行。他与囚服不离不弃,坐牢成了他的社会责任,囚犯是他的自我认同,金钱对他而言没有意义,女人也只是专添麻烦的主儿。这个人和那个曾经因为相信西部大盗杰西•詹姆斯等人的传奇故事而犯傻抢火车的愣头青毫无相似之处。无法想象他曾像唐吉诃德一样天真,曾将法规道德视为无物。年少无知时小说让他脱离了现实生活。而多年的牢狱生活(更应该说是多年的农作)不仅让他精于农事,还让他成为一个有美德的人。福克纳没有详述这个转变过程,却为追捕其思想变化提供了可能的轨迹。
《野棕榈》则是一个完全相反的故事。《老人河》中的犯人在反抗,拼力要回到监狱,而《野棕榈》中的这对情侣放弃了安稳的生活,竭力要离开。一个人抛弃了丈夫和两个孩子,另一个人违背了父亲的遗愿、抛弃了自己为之奋斗了大半辈子的事业。不消说,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不会这么做。仅仅为了爱情(性欲)和一个不够了解的、谈不上有多少情感交流的人远走高飞是一种非常孩子气的行为。他们像唐吉诃德一样脱离现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落入困境。犯人在寻找不自由的生活方式,从而获得宁静和心灵自由;而这对情侣口口声声在寻找所谓的自由生活,实际是在一路寻找生活的枷锁,努力着将自己钉在木桩上。福克纳没有明说一位两个孩子的母亲缘何会有如此天真的爱情观,但他暗示了艺术作品对她的影响。长期困于艺术作品之中使得她丧失了对真实世界的判断力,变得自我压抑、没有责任心。而他作为一个没有兴趣爱好的贫困生,从来没有恋爱过,缺乏一个男生该有的生活经验,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社会人。她找到他,更可能是唐吉诃德找到桑丘的情况:找一个笨到会相信自己、会怀揣着希望跟随自己的人而已。然后互相信任,重构理想化的世界。
初版时小说原名《我若忘记你,耶路撒冷》。这个书名暗示着小说的宗教意味,小说绝非讲述了一段人间真爱、描述了一个抗灾英雄这么简单。也不仅仅关于遗忘和责任。《老人河》中的犯人具备基督徒的特征,如前所述,乃通过与自然沟通而成长起来的圣人。而《野棕榈》中的见习医生相信即便耶稣来到地球,人类也会为了维护自身的正义而杀死他。福克纳在这里重提宗教大法官的传说,男主人公俨然一个自封偶像、以人当神,通过维护人间正义来通达永恒的人。二人都将面临长期服刑,看上去境遇差不多,实质有着截然不同的思想境界,二人未来可能兑现的永恒也将是对立的,永远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书名:抵抗的群体
作者:(英)约翰•伯格
译者:何佩桦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年份:2008年1月
刊于2009年4月《通俗歌曲·摇滚》
约翰•伯格这本集子的第一篇题为“敞开大门”,第二篇题为“浅谈可见物”。在浅谈可见物时艺术家说道“关于绘画,现代人误以为艺术家是创造者。相反的,他是接受者。看似创造之举,实际是为他所接受的东西赋予形式。”此乃整本书核心。这些上世纪90年代散落在各大报刊杂志等多种媒体上的短文在评述不同时代艺术家的艺术品(多为画作)时无不围绕着这个核心展开。
在约翰•伯格看来,艺术创作之道起初乃观看之道。画家作画非凭空想象,先得与周遭事物或人建立某种紧张的关系。画家长时间凝视某个事物,在观察中透过事物表象观察出该事物的个体属性,把握住事物的存在。画家的观察应当是不带偏袒的,不参杂任何人为因素,比如政治。画家应当带着悲悯、宽容、理解来看事物,并最终和事物融为一体,闭上眼睛眼前也能浮现出事物外表包裹之下的本来面目。这个事物于是可以称为“被看见”。当画家出现前,这个摆设、自然风光、动物、人,或者其他自然存在的事物虽然也能通过肉眼辨识,却并不真正可见——人们没有看到这个事物有别于其他事物之处。是画家的出现打破了平静,将事物单独抓出来,放大后呈现在人们眼前。故最后呈现出的事物并非其本身,其呈现形态不可避免地受到画家观看方式的影响。
画作被创作出来的过程就是观看与被看之间的较量,画家主动地寻找新的表现形式来展现可见物,而可见物通过无言的抵抗来保持自己的特质,并反过来影响到画家的创作。在整个过程中,画家与可见物角力,并感到自己与之密不可分。
约翰•伯格举了许多例子。弗里达、凡高、德加、维拉斯奎兹、塞尔敏斯、伦勃朗、布朗库西,许许多多的画家,还有摄影家、雕塑家,他们的作品震撼人心的原因是他们都展现出独特的观看方式,他们捕捉到了足以让所见物变得栩栩如生与我们亲近的细节,他们在作品中保留了他们的观察痕迹——如何去观看决定了如何去表达,我们面对这些艺术品时并不是直接面对着当年的人或物,而是面对着艺术家与该可见物之间的关系。约翰•伯格打了个比方。一个人的面包经常被老鼠啃咬,他决定用捕鼠夹捕捉老鼠,每捕获一只老鼠,他都会长时间凝视着它,绝无仅有的观看达到再次见着它能辨识出来的地步。这些本来藏匿于黑暗的老鼠走进了他的记忆。在与老鼠的接触中,这个人并未被因老鼠多得成灾而心烦意乱,反倒获得了亲切感和平静。如何看决定了我们将获得何种感受和体验。而艺术品的珍贵之处不仅在于技法和才华,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画家的观察方式。
可以想见,约翰•伯格注定对人造事物:比如CNN新闻、各种杂七杂八的讯息感到深恶痛绝——它们没有连贯性,经不起仔细品评,观看价值很低。地狱注定“没有地平线。行动没有连续性,没有中断之时,没有路径,没有形态,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彼此相异的喧闹声,支离破碎的现在。惊奇与骚动随处可见,却无处可见结果。无任何东西流过:一切都被截断。一种空间的错乱。”这种错乱与悠然自得的人无关,与整日急匆匆的现代人有关。
可以说,“今天,尝试绘画存在物,是一种搅动希望的反抗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