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o Live @ Mao

乐队:花伦、甜梅号、MONO
时间:2009.11.27 21:30 – 2009.11.28 01:30
地点:上海 MAO

24小时前我在MAO里面因为太累了在吃苹果,24小时后我坐在电脑前搜刮词汇企图形容一下这场演出。 (更多…)

初见

有时候当我们从伏案的桌子上抬起头,会突然对某些天天看到早就习以为常的事物产生一种新鲜感,仿佛这次看见是比第一次看见他们更早的一次相见。他们的存在是如此真实和寻常,所以他们的陌生感便更加强烈。比如有一次我发现每天敲击的键盘按键之间有一小撮灰尘。键盘上的字迹褪去了一些,有些字母变得模糊。我企图刷去灰尘,却发现灰尘变成了污垢,改变了键盘的颜色,遮蔽了键盘的真面目。它变得陈旧、腐朽,难以想象这是我的键盘。我仔细打探它的每一处刮伤,每一块污斑。假如有人偷偷换了我的键盘,我肯定能发现,因为敲击的感受会不同。但眼下我感到了同样的异样,因为我偷换了自己的键盘。

某一天我从地铁出来的时候又有了类似的感觉。这是一个敞开式的地铁出口,有一个自动扶梯。从自动扶梯往上看,除了黑洞洞的天空就是一棵比天空更漆黑的大树。树影婆娑。自动扶梯将你从地铁下的光亮送到大树下的黑暗中,如我看来是从人群中回到自我世界。每天走到这里我都带着欣喜,陷入全神贯注的冥想,生怕错过每一秒。

不知从何时起,地铁口多了几个黑影。他们甚至不会想到站在微弱的路灯下,而是背着灯光坐在地铁出口的护栏上,让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中。那天当我经过他们身边时,其中有一个人说,“走伐?”走伐,不是走吧。在这个城市,不论刮风下雨白天黑夜都会留守在地铁口的人不是无证摩托司机就是残的驾驶员,专门拉载懒得走几步路或者恰好有一小段路没有直达公共交通的短途乘客。因为加强了整治,有些路段的司机不敢坐在黑车上等着城管来抓人。于是光人站在地铁出口,拉到客再带客人去不远处的残的。那个说话的人必定不是本地人。因为平仄有细微的差错。即便是语音停顿上的微弱不同在当地人听来都是很明显的。这句“走伐”之后果然跟着普通话。“小姐,走吗?”通过人称,他锁定了指定目标,企图进一步拉拢关系。对这种人,我平日目不斜视,从不朝他们看。你朝他们看他们就会对你抱更大幻想。打发乞讨者、销售、促销员等一切无关人士最好的方法就是视其为空气。

但我忽然觉得曾经听到过同样语调的“走伐”。这种感觉很强烈,我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不止一次遇见了同一位残的司机。我们每天擦身而过。每天他都对我说同一句话。我们不止一次遇见,却没有任何交流,每次都如初见。我变得几乎确定我们俩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重复着相同的相遇经历。过去看到他就像看到这棵树一样平常,不会引起我任何多余的想法。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但这一刻,我觉得我认识了他。

此后几天我都很留心,倒真的天天能听到这句“走伐”。来自同一个黑影。我习惯性地不敢看他。只通过声音辨别。有时候瞥一眼,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我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和另一个声音说,看,又是那个手里拿书的姑娘。她从来不上,不要睬她。

于是这个出口便不再通向我的世界。而是通向永远的初见。

直到有一天。

或许是打击力度减弱的关系,他们不再坐在护栏上,而是坐回了残的里。残的停在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上,他们把头从残的中探出来招揽客人时会暴露在路灯下。于是我一眼认出了那个说“走伐”的人。他当时没有说话。而是朝着我笑。不是销售拉客时露出的那种谄媚的笑,他的笑显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也不是长期面带笑容后遗留在脸上的职业性微笑。那是一种轻蔑的笑。从他的微笑中你发现他看不起你,他看你如同看花草树木。虽然他现在干着多少算违法违纪的事,但他骄傲得像国王。残的挡风蓬里的黑暗构成他的独立世界。他可以随时躲在里面进入虚构的幻想世界。他离开现实的时间可能比我多得多。当我坐下来工作的时候会感到一种麻痹。重复性的工作最恐怖的地方不是让人思维麻痹,而是让人习惯这种思维麻痹,一旦离开座位反而感觉从头到脚都不舒服,唯有回到流水线上才能如释重负。他却一点儿不像机械时代的人,而像从地狱来我们这里散步的魔鬼。

我当时心里一紧。从此以后再也没见过这个人。再也没听到过有司机用半生的本地话拉客。

白墙

就像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笔直而狭窄,伸开双臂就能同时触及两侧的墙面。我贴着一侧墙站着,洁白的石灰墙向上向左向右都望不到边。遥远的尽头仿佛有扇白门,或许只是视觉上的幻觉。这看似直线的走廊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圆圈,永远走不出去。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还站在地面上。

我的身体和我一样悲伤
铁链勒入我的皮肤,鼓起的肚囊

西尔维亚·普拉斯(Sylvia Plath)在《钟形罩》里并没明说自杀的原因。从第一页开始你就能感到她对周围事物明显的厌恶感,对其他人的轻蔑。初次见世面,她没有为自己多年的努力而感到自豪,更多的是感到自卑和格格不入。她的文字和故事是冬天吸入嘴里的第一口冷气,呛得直咳嗽,不可能再吐出来,直灌肺底。

这是一个最终自杀成功的人对自己某一次差点成功的自杀计划的回忆,并追忆了自己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期间的大小事宜。包括和心理医生谈心、接受电击治疗、破处。普拉斯凭第一人称的主观感受来讲述整个世界。对每个人物的描绘都带着强烈的主观色彩,看上去她谁都不爱。她越清醒时,内心世界对外部世界“插手”就越多,有不少心理独白和臆断。越是状态不好的时候独白越是单调稀少,对外部世界的描绘也越模糊。仿佛脑子真的停止生长、一片空白。只是用陈述句将她糊里糊涂看到的、感受到的告诉读者。滑雪受伤、自杀被救这些关键段落被处理得很真实。叙述的角度、尺度和方法甚至语气都与主角当时的状态相吻合。颇有新鲜感的描写可能是悲壮的景象重现过程,她当时就是看到、感到了这些,视角残缺全因为她当时确实只能感受到这些,她思考停滞可能真的因为当时什么也没想。我估计她自己也无法给自杀寻到一个特别确切的理由。这是一个会自杀的人才有的坦诚。她不断地对着白纸掏出自己的无力和悲苦,从来看不见自己的才华和魅力。

电影《Sylvia》(2003)取用了西尔维亚作品中的一些意象,比如“她”在影片中自称是“Lady Lazarus”。影片用了商业文艺片常用的第三人称叙述视角,注定这只是一次不触及西尔维亚内心世界的冷眼旁观。自杀原因被简单地归结为第三者插足,她被休斯(Ted Hughes)抛弃。不错,她的怨确实已经溢了出来,比如《Daddy》中提到休斯时近乎在诅咒。但他应该只不过是导火索。这么聪明、这么超然的一个人,怎可能是一个怨妇。只不过是看透尘世。对她来说,写作就是忘却。自杀只不过因为连文字也无法让她平静。她感到同时被两个世界抛弃,便也不想再和别人多一丝瓜葛。西尔维亚那些自传性质的失志作品,一丝希望都没留下。在她之后,“第三者”Assia Wevill杀了女儿然后自杀,西尔维亚和休斯的儿子Nicholas Hughes成年后也选择了自杀。很难说没受到她的影响。

白色走廊果真是密封的大圈,空气会越来越稀薄,未到窒息那刻,她却已经做好了奔赴那一刻的准备。

注:此文后来发表在《非音乐》上

the Airman

“我当时想理清思绪。”

他当时想整理一下思绪。手指上还残留着饼干屑。葱香肉松薄脆饼,如同包装上所说,带着一股葱香又薄又脆。薄到你正好会用薄去形容,脆到咬上去正好有咔咔声。又薄又脆,就是够薄够脆。或许还有更好吃的饼干,但是他想象不出。感觉上已经够薄够脆,如包装所述。有葱末,吃了一块就想添手指。

当巨响发出的时候他正在另一间房间。“声音响得连地板都震动了。”他感到地板的震动。也可能是声音过响让他误以为地板震了。他本来在踱着步,咬饼干的时候弓着腰站定,一块下去,踱两步,再站定。现在一步飞跨到带阳台的那间房间。他看到倒在地上的书架。地上撒满CD。破碎的,光洁的CD。这些CD他平时一定要亲自摆放。每张都有备案。按乐队歌手名称,按厂牌,按风格,整整齐齐,他绝对不允许把碟颠三倒四地放,把日版Metric的侧腰插到Mono身上去。

现在全摊在眼前。满鼻子葱香味突然变成了劣质音像制品商店的浓烈塑料味道。他的第一反应是洗手。

大小规整的纸盒耷拉着耳朵,一箱一箱叠在一起,CD像待宰的牲口一样挤在没有手机信号的昏暗房间里。在每一堆灰尘里,他是那些可怜孤儿的认养者,挑选那些特别可人、或者物超所值的国外遗孤,把他们带进自己的斗室。虽然不够豪华,但总算称得上是体面。他把他们从床底下拖出来安置到悬挂在墙壁上的木板架子上。整排整排的杰作。

我可以把碎片拼在一起。半张GYBE配1/4张David Bowie,再配1/4Kevin Drew,一段弦乐突然来上一段妖孽的人声,随后是雀跃的鼓声。前所未有的Radiohead。我没有音乐天赋,有一天突然通过CD缝合技术成为最妙不可言的DJ。当代的流行乐不满于提供单一的情感基调和简单重复的曲调,从头到尾一个节奏的Disco和始终缠绵没有变化的抒情作品都落伍了,一首当代流行乐可以同时提供富于变化的多种节奏和旋律变化,饱满的喜悦之情,同时略带伤感和愤怒,每个出人意料的音效零碎地出现却浑然一体,毫无瑕疵地愈合在一起。我可以想象女士们听到我用碎碟翻新而成的CD激动地满脸通红、呼吸不畅,最坚强的男士也忍不住眼眶湿润。仿佛中世纪的巫师,只需小小的伎俩即可把握整个城镇居民的命运。而帝王与我同在,对我惟命是从。

他要出去赴约,没来得及整理CD。他的远大理想正碎裂在地板上。混合着石灰木材铆钉塑料扭曲穿孔的纸张。急匆匆地跳上地铁。他们约在一个从半腰开始弯折让人不敢直视的古怪商厦前。商厦对面是一段残壁,里面是一人高的野草和一排没有屋顶的两层平房残骸。他喜欢把这里想象成古墓挖掘地之类的考古圣地,墙不是残壁而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奇立柱。就像来到古希腊。在这个塞满高楼的城市中心尚存着许多古希腊残骸。没人管,就这么空着,谁也不知道要空置多久。这些废墟大片大片的,在地图上没有标注,没有门牌,没有身份,在最繁华的地段一待2年,在最高档的商厦背后一窝3年。别人从旁路过都不给一个正眼。他觉得这些空地也在等待着他去认领。在八车道大马路背后,一弯溜就到了一条条相同的羊肠小道,像罗马的单行道一样。他们都有有趣的名字,比如柿子湾路。一个新疆人从那里走过,一手一个小口塑料瓶,正在口对口交接透明液体。一个小男孩在玩耍。用绳子绑住青蛙左腿,然后像扔链球一样原地旋转身子,让绳子飞成一条线,青蛙在空中划出圆弧。洋房里皮肤苍白的少女用手指抠着木质窗沿上正在脱落的枣红色油漆,薄薄脆脆的,一片片落到楼下的水泥地里。叫卖声沿街而去,弧形的道路,导致你听着声音却看不到人,悠扬的,忽远忽近。骑自行车的人一路按着铃,渐远,然后汇集到大马路的噪音交响乐中去。

出了路口全是高楼和嘈杂。各种生硬科幻形状,由于无法描述其情绪而只能描绘出其原型故被统称为后现代主义建筑。原型比如铅笔头、飞碟、裤衩、托盘、高跷、变形金刚、鸭蛋、脑干。他眯缝着眼看从红绿灯下走过来的行人。假如可以把见面地点安排在废墟中该多僻静。可惜你Google不到那地方,也无法向对方说清这个地方的位置。你只能相约在人潮涌进涌出的商厦门口,把自己推到鲨鱼口前观赏它守株待兔般的吞吐举动。

玛丽看着他,他举起瓶子喝了一大口酒。酒瓶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出柔和的透明曲线。

“不能浪费。”他摇晃着酒瓶。“越是与温饱问题相关的东西越是昂贵,贵到买不起。越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越是便宜,可以买很多。你以为自己享受了生活,其实不是。他们用毫无意义的物质追求麻痹你,从而掩盖生活一日不如一日的事实。青春在没日没夜的工作中度过,却总是有想买却买不起的东西。有些人自感每笔钱都花在刀刃上,无论一张绝版的碟还是一双高贵的鞋,其实区别并不如想象中大。高级的物质社会能形成一个个独立的追求场,让你以为自己不吃不喝买到了限量版CD有多么多么了不起,这些磁场吸引着你,让你看不远,听不远。大部分人仍挣扎在温饱第一线,只是多了其它附属。

“有时我明明听过一张碟了还非要收一张CD不可。有一次我就这么死硬地淘到一张未拆封的日版碟。拆了才发现是破损的,完全无法播放的那种。盘面开裂,裂口跟半径一样长。但包装完好。就这一张,换不到另一张相同的了。最终我还是决定把它放在架子上,和其它好的碟放在一起。就这么安然过了很久。久到有时候我自己都会误以为这张碟是好的。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它有什么问题。”

他看看玛丽,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太啰嗦了。玛丽就像不信仰宗教一样不相信任何哲学理论或者任何需要动脑筋思考的东西。如今每部电视剧都会安排一两个角色突然冒一两句人生感慨,佩索阿的惆怅变得像琼瑶剧里的哭戏一样廉价过时。哈哈一笑,心里暗叹和我真像说得真有道理,却不会在生活中留下丝毫痕迹。他知道,就像她永远无法脱口而出一周前的某个早上吃了点什么,她也永远无法分清黑格尔和海德格尔。

不知为什么我却和她一起坐在不锈钢圆桌边,对望着,仿佛也在聊着什么。不是荷尔德林里尔克也不是迦达默尔马尔库塞。玛丽的长发在脑后蓬松地梳了个波波头,双肘支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使得长袖针织衫的V领向前隆起了一点,里面是一片黑色。梦想愈发显得像幻想,眼前的现实愈发显得像诱惑。他觉得曾经的自己就像头上扣着锅子的堂吉诃德逍遥地赶路,奔赴莫须有的战场。

所有的感觉都是疲倦,疲倦,疲倦!

“我是否在担心那些碟?噢,不,我现在我想找个替身坐在这里,或者我坐在这里另外找一个替身替我回家。”

“啊?什么?”玛丽圆圆的脸向上抬起5度,露出因为困惑无知所以格外迷人的微笑。

“没什么。挖路机牌子叫Airman。哈哈。是不是很好玩?”她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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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豆友求,今日起陆续放出My Morning Jacket专辑、EP、单曲、现场录音、Demo、B面精选等。差不多全了。考虑到文件比较大,防止文件被删除,故做传一个放出一个的决定,请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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