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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故事》、《弗兰妮与祖伊》:特迪、祖伊及其他

九间_

九故事 Nine Stories
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
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
就在跟爱斯基摩人开战之前
笑面人
下到小船里
为埃斯米而作——既有爱也有污秽凄苦
嘴唇美丽而我的双眸澄碧
德·杜米埃-史密斯的蓝色时期
特迪

弗兰妮与祖伊 Franny and Zooey
弗兰妮
祖伊

J.D.SALINGER
J.D.塞林格作品系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7年8月起陆续出版

“这世界上还是有美妙的东西——我是说美妙的东西。我们都是白痴,才会这样钻牛角尖,不管是什么狗屁事,我们总是,总是,总是忘不了我们那点叫人作呕的、微不足道的自我。”
——祖伊·格拉斯 Zooey Glass

《麦田里的守望者》 是塞林格的起点也是终点,这本小书的销量和知名度远高于塞林格其它作品。很多人都难以忘记初中或者小学时候看《麦田里的守望者》的情形。这是永葆童心之人 必备的小说,无数少男少女的成长启蒙读物。我一度记不得具体情节,但那个旋转木马一直在那边转着,从小就一直转个不停,是正宗的永动机。至于塞林格的短 篇,有人说《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 是上世纪最棒的短篇小说。听着有些胡扯,但不可否认这篇东西有质量。就像作者自己说的,并非那种咬文嚼字的写法,而是用不断写啊写的方式——就是说用故事 和内在取胜。明摆着塞林格阅读量惊人,词汇量同样惊人,但此人毫不显摆。塞林格的写作态度决定了他的写作风格。他把大量篇幅花在人物对话和细节罗列上。不 厌其烦地罗列周围事物,然后详细描述对话内容(大部分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最后用某一个重大变故结束小说,这就是主要手段——也算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手 段了,但是在一个比较短小的篇幅里精准的对话和某一个小场景的细致描绘确实能营造出所谓冰山效果,确实能给读者具体的印象。语言是人物表达的主要方式,尤 其是人数很少的情况下。私下里一对一交流时,说话人是真有话要说才会说的,那都是很有意思的对话,绝对不会像美国人公开演讲那样激昂亢奋,空洞不切要点。 而小动作是最容易暴露人物内心的,那是心绪的体现。要说塞林格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主要就是他令人惊讶地喜欢描绘边缘少年。他或许有某些特殊的儿童情节。小 时候看《麦田里的守望者》时我没发现塞林格有什么不对头,现在回过头来看他是个隐蔽的神秘主义者,宗教狂热徒。他的好几个短篇故事互相关联,都围绕着格拉 斯一家。《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是一九四八年大哥西蒙·格拉斯自杀的故事。《弗兰妮》是一九五五年小妹弗兰妮·格拉斯精神崩溃的故事。《祖伊》是一九五五年小弟祖伊·格拉斯开导妹妹弗兰妮·格拉斯,使其重获新生的故事。《下到小船里》是大姐波波·坦纳鲍姆二十五岁时引导遗传性早慧加神经质的儿子莱昂内尔走出自闭的故事。《为埃斯米而作——既有爱也有污秽凄苦》按照年代推算应该是三弟沃特·格拉斯一九四四年的一段情史,一九四五年他“死于一次诡异的爆炸”。《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通过沃特前女友回忆那次意外的爆炸。其中的小女孩,堪比《闪灵》中人格分裂的小男孩。格拉斯一家一共有七个聪慧的孩子,在其它一些我没留意到的短篇小说中说不定还有他们的身影。(比如《木匠,把房梁抬高》、《西摩小传》)没有格拉斯一家的短篇里也有其他问题儿童和问题家庭,比如《特迪》中的麦卡德尔一家,好似格拉斯家族的浓缩版。特迪简直是祖伊的翻版,像西蒙和巴蒂一样神神叨叨。

在这些短篇中最让人难忘的是《特迪》和《祖伊》。你可以说这是个人癖好在作祟。由俊美的男生而不是两鬓斑白的老人来扮演先知充满诱惑力,缺乏说服力。 通过长篇大论的对话堆积出来的理论和想法固然有内在联系,却是以支离破碎的形式出现的,未加雕琢,或者说雕琢了一半。塞林格摆出一副信不信由你的姿态。尤 其是《特迪》。特迪被塑造成一个全能先知,能准确预知自己和他人的未来,也包括自己的死期。外表看来他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但是他的行为告诉我们他通晓 人性。比如他离开父母房间前的行为,他和妹妹之间的对话。无疑这是一个聪慧的孩子。小说先是平缓地推进,突然来临的对话才是核心,而且展现了作者的处世哲 学。特迪主张(姑且认作是特迪的主张)放弃。剔除一切人为因素对身心的恶劣影响。在他看来,学习那些机械式的知识毫无意义,被所谓人类的智慧牵绊毫无价 值。特迪主张的生活带着神性和宗教色彩。排除商业、科学、艺术,懂得冥想,用自己真实的本性去判断世界,不依附于任何他人教授的思维方法。要遵于最高的个 人的创造,而不是反哺别人的思想。(按照特迪的说法,非创造性的事都不值得一做,比如没完没了地写评论)特迪描述的人是理想化的,倾向于古代东方哲人的处 世方法。平和,追求无欲无求。你可以想到悉达多追求真理的路途,还有庄子的教诲。他的平和还表现在对轮回的默认,对死亡的坦然处之。他明明知道自己会被妹 妹推进没有水的游泳池中,死于非命,但他还是急着去游泳池,一刻也不耽误,也没采取任何措施去阻止这件事发生。他允许世间不可知性和偶然性的存在,这是多 么高的境界。小女孩长长的刺耳的尖叫声一下子就把我震醒了。

不过《特迪》的神秘色彩过于浓重。你能相信冥想和祷告能给你带来什么?你能相信抛开物质世界和人为精神世界后就能洞悉世界?就能预知未来,成为预言 家?预言基于对现实的分析。不止一位作家预言到了二战的爆发,更有甚者提前很多年预测出确切的年份。但是他们预测不出自己会在哪一年以何种方式离开世界。 离开世界就进入轮回了吗?这是佛教中提到的,塞林格显然对佛教很有兴趣。《祖伊》比《特迪》更有积极意义。从本质上来说祖伊倾向于对内心的探索,但是他在 内心世界和外部世界之间找到了良好的平衡点。他生活得不坏,足够有钱。不厌世,没有崩溃,没有说因为意识到生活是个地狱而忧心忡忡。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 因为不能去爱而受苦就是地狱。这是哥哥沃特的信条。他也因此是家中较早和社会融合,真心爱人的圣人。祖伊起初不很理解哥哥的意思,他和沃特没什么大关系, 负责祖伊和弗兰妮教育的是大哥西蒙和二哥巴蒂。是哥哥西蒙的一个行为让祖伊做到了包容社会,包容智力不及自己的俗人庸人,做到放弃在自我中挣扎和纠缠,放 开胸怀迎接无处不在的耶稣。祖伊小时候跟着哥哥们做节目。做节目时是看不到脚的,但哥哥一直要求祖伊把鞋擦好,说是为了一个胖女士。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祖伊和弗兰妮当时都没不在意。弗兰妮上大学后发现整个教育体制污秽不堪。她走上舞台时意识到她处于一个多么愚蠢的环境中。台下的观众愚蠢,整个剧本愚蠢, 搭档更是愚不可及。弗兰妮感到无望,她被朝圣之路吸引,她要通过不停的祷告把自己拉入神性的生活,放弃人世的生活。

祖伊不能说服弗兰妮。他不能向弗兰妮解释世界多么美好。祖伊知道生活是个什么东西。他和圣人一样保留着孩子气的微小动作,维护着自己神圣的私人时间和 空间,他能在黑暗里看到光亮,他能调侃,他能用神圣的目光注视世界,因为世界是如此美丽。就像是悖论。世界一片黑暗,但又是如此美丽。他也曾经只看到表 象,被内心纠缠住,后来他参透了哥哥的秘密。他在弗兰妮崩溃的时候把哥哥的秘密告诉了她。其实所有人都是那个胖女士,那个胖女士是所有人,那个胖女士就是 耶稣。我们的眼见不一定为真,天堂就在我们身边,就看你如何去看待它。

像祖伊这样的人不会去山林间隐居。这是大隐隐于世的人。塞林格的脾性更像二哥巴蒂。巴蒂藏在背后,他明明知道很多,却既没有极端到自杀,也没有走和祖 伊一样的在世人眼里正确无比的道路。祖伊可能是塞林格的理想化人物。特迪的死是此类智者的最佳结局——死于偶然性,死于真实的生活。被寄予厚望的祖伊稳稳 当当地站在我们中间,他挂断电话的时候我的困惑也消减了大半。祖伊带着戏谑的表情混迹于演艺圈,他心里亮堂,这是才华横溢,充满智慧,不会被打倒的人。他 默许一切的存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离开椅子或者沙发,站起来,行动。

补充几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格拉斯夫人的外衣以及被反复提及的鸡汤。这碗鸡汤意味深长。

祖伊描画字母O的行为。无数多的人喜欢涂字母O。中文字里最喜欢涂口字旁等小方块。祖伊还喜欢盯着某处看,陷入遐想。
我们为什么工作。为了尽快完成工作,获得别人的认可?为了某些目的,为了获得某些益处?还是因为最朴素的原因。比如我是演员,我就要演好自己的角色。工作于是和自我认同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和外在判断标准以及自己拟定的外在标准联合在一起。

保持谦卑。

对于尚懵懵懂懂的二十岁上下青年来说,塞林格依然是值得一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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