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电影节观片三部:五点到七点的克莱奥、祸水、八月情事

《五点到七点的克莱奥》、《祸水》,以及《八月情事》。

五点到七点的克莱奥

Cléo de 5 à 7 法国

恐怕有些男性观众会看不懂这部片子。无论是女人还是女孩,或多或少都遇到过这种情况:感到自己心情突然起了变化,却又无法说清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也不知如何向别人表述。女性非常细致的情感变化都被《五点到七点的克莱奥》捕捉到了。女歌手在等待化验报告的几个小时里焦躁不安。但是她不与亲人同住,不能向父母诉说,整日陪着她的管家是一位迷信的老太太,出不了多少主意。老太太除了用迷信的戒条锁住她之外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安慰。她的男友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和许多商人一样,风流倜傥,整天忙得要死,完全无法察觉她的忧虑,说来说去总是围绕着自己,且越是需要他越是消失得快。她的工作伙伴是两位挺幽默的男士,比较懂得揣摩当下流行的曲调和社会情绪,那天排练的音乐恰好触及了她的伤心处:没有情人,没有知己,苦恼无处诉说。她需要通过别人肯定的回答才能了解到自己是否爱着此刻的情人,她得在情人面前装样讨他喜欢,这只会让自己更累,一番练习只让她坚定了自己的孤独无援。

她的情绪无法抑制,独自去成名前常去的咖啡吧坐坐。不知道是听人说到雕塑还是故地忆旧人的关系,她想起了一位在雕塑班当人体模特的闺密。面对闺密,她能很轻松地坦诚相告。但闺密觉得担心自己要死绝对是杞人忧天,轻巧地把话题带了过去。女歌手是旧时三位好友中唯一事业有成的,闺密知道这位歌手老友看不惯人体模特这个行业,她需要自我解释,她需要在好友面前保持乐观开朗,大秀爱情。没多久两人就相对无言了。当女歌手提出送闺密回家的时候,这位闺密是那么欢天喜地,最后简直活蹦乱跳地跑开了。

一个性格过于外向的人(无论原因是什么)能让人获得暂时性的愉悦,但一旦分别就会重新想起不快的事,无法彻底驱散忧愁。为了排解情绪,女歌手随后去了闺密推荐的花园。当一个人在花草中穿行时,她倒是心情不错。但这种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恐惧始终跟随着她。

此时,出现了一位陌生的退伍老兵。老兵立马看出女歌手心情不佳,三言两语套出话来,并立即要求陪同女歌手一起去医院拿化验报告。观察这段对话你会发现,老兵旁征博引,但话头始终围绕着她。他会赞美她的本名,而我们发现,连闺密也不称呼她本名,她的本名就像她的本来面目一样不为人知,她听到自己的唱片会有陌生感,觉得很难听,她每天不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决不出门示人,她在生活中几乎没有一刻卸下过伪装。影片刚开始时,她在咖啡馆伤心地大哭,几乎崩溃。而耳边关怀的话语和嘈杂的闲谈混在一起,每句话都指代不清。可在花园里,她的表情和举止被一位老兵准确理解,每句话都让人更宽慰一些。在去医院的途中她的脸上还流露着恐惧,但有人陪着去医院就是不一样,和医生一番交谈,她发现很容易,一点也不紧张,自己并没有到了要死的地步——女性容易往坏处想,且有一个人正在与她一起承担。

她立即向老兵表达了想要与他在一起的愿望。

这个故事有两处需要注意的地方。其一,她自己的蜕变行为。从一开始戴着假发,到违背从前一直遵从的迷信说法在不吉利的周二戴上了自己新买的帽子,再到把帽子送人,顶着一头未精心梳理的真发上街。她从很在意外界看法,到主动与自己的生活圈子脱离,再到寻找自我,最终完全卸负,在对死的恐惧面前,一位普通女子有些自暴自弃的行为却是走出了一条率性的寻真之路,摆脱了社会的枷锁,开始关注起内心的诉求。

其二,怪异的社会。她的要求并不高,其实只要陪她去一下医院即可让她解脱。老兵主动要陪她去医院时她说不能去得太早,医生可能还没到医院,她还想出一些借口,但老兵都回绝了,一起去医院,就这么简单。暂时放下自己手中的事,陪别人走一段,不要以为隔开老远和医生打一个电话问题就解决了,一个冰冷的电话不足以让人释怀。但就是没有一个人表示要陪她去医院。所有人都对她的担忧轻描淡写,企图用嬉笑和不放在心上化解她的恐惧。她的事业将自己逼入绝境,这个什么都不当真的社会让痛苦更加清晰。

不过,正是在她试图摆脱之后才遇到了他。影片在揭露社会问题和着力描绘女性情感的同时对个人的挣扎给予肯定,并安排了喜剧化的完美结尾。这不仅消除了之前唤起的观众对疾病的回忆,还给出了积极乐观的指引。

说到这里,如果你还以为这是爱情片,以为法国人就是喜欢没来由地把爱情摆上祭台,用爱情解决一切问题,那就低估了瓦尔达。这是一部借对死的恐惧探讨人与人关系的影片,女主人公非常普通,没有深邃的思想,有着和我们类似的情绪变化。片子拍得饱含深情,还略带稚嫩和女性的温柔(这让片子看上去平易近人,毫无距离感,让你做好了包容影片瑕疵的准备,不过严重的瑕疵始终没有出现)。能让你看完之后反思自己待人接物的态度,在物欲和讲究速度的发达城市,你是不是也已不知不觉早就模糊了自己?而所有问题要到最后一刻才会集中爆发。

补充一句,影片传达的细腻感觉比各种绚烂复杂的技巧更重要。比如说,戈达尔就是没味道,特吕福稍微好一点点;阿兰·雷乃时而有味道时而没味道,瓦尔达有一种不大习惯的味道,毕竟女导演少;让·厄斯塔什有味道,让·雷诺阿相当够味。

祸水 / 无影无踪

Troubled Water / deUSYNLIGE 挪威

一个过于简单的伦理故事,为了增加可看性,导演从两个对立不可见的视角从两条线路将一个故事讲述了两遍。摄影很漂亮,几段水下摄影都拍得相当嗲,不过故事欠复杂是悬疑效果未达到最佳的主要原因——姑且假设能当即猜到结果的悬疑属于假悬疑。不过影片企图探讨的问题相当有意思。这个问题超越了家庭伦理、犯罪和社会问题,直指人潜意识里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这种情况尤其会发生在一些平时看上去人品不错且也自以为人品不错的人身上。当意外发生时一个好人会极力推托责任,周围人也会顺着他的思维把他看作为一个好人,通过不断的心理暗示他获得自我安慰和麻痹。一位乐手趁一位女教师买热咖啡之际推走了她坐在手推车上的四岁儿子,小男孩逃跑时摔得晕死过去,乐手以为他死了将其放入湍急的水流中任其漂走。当他将男孩放入水中的瞬间却意外发现男孩看着自己——他以为自己在掩饰一场意外,其实是在谋杀。女教师却又万万不能接受这是个意外,因为那等于说儿子的死亡是她的失职造成的,她成了直接关系人。于是乎一个说是意外,一个坚持不是意外,两个人的争夺早就不是为了男孩而是为了自己的良心太平。宗教里说如果你相信自己能平步涉水就真的能从水面上走过去。但无法忘却就是无法忘却,让自己毫不犹豫相信的真相却恰恰是假相。既是道德问题,也涉及何谓真实。这是个讨论尚不充分的大问题,Erik Poppe敢于讨论这么严肃的问题且基本无误地把困惑表述出来,足以证明他的优秀。当然,故事本身有些单薄,略带遗憾。

北欧影片在本次上海电影节获得最佳影片、最佳男女主角这三个最具分量的奖项和Boyle喜欢扶持年轻人有关系,也和北欧本身的创作实力有关。那边的小文艺片拿奥斯卡没可能,在各色小电影节上获奖还是有可能的。相比较而言,德国和日本这次的片子质量不是很高,听到的反馈不是很好。闭幕式上几个德国影片剧组只有一两个人象征性走红毯,说不定已经预估到结果了?

八月情事

Mitte Ende August / Sometime in August德国

讲的是36岁成年人的故事,骨子里却是扭捏的青春片。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还戴窄领带配小圆帽,一副Pete Doherty的装扮,抱着吉他,和未成年女孩嬉戏游泳,在街边买便宜的啤酒像一个摇滚青年一样喝得烂醉如泥。摇滚乐,无所事事,夏日,高谈阔论,桌边的吃吃喝喝,毛胚房,树木,草地,大麻。一个富裕且精力旺盛的老人家向三个混得很没强调的三个年轻人讲述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为爱而死,一个三十多岁男人和一个未成年的尤物一起飙车撒欢,连同缓慢的节奏和沉闷的故事,导演宛若文德斯的追随者。只可惜故事背后空洞无物,伏笔力度不够,导致剧情转变太快,比较突兀。倒不如将主要精力集中在某一个人物——比如“Pete”——身上,不要摆出一副“这就是生活”的无奈表情,转而仔细剖析一下被延长的青春期,或许会好很多。

PS

电影节很快就结束了,暴露出不少问题,比如法语字幕翻译问题——克莱奥一片没有一句中文翻译和人物对白对上,外语学院的同学们能做到这一点实属不易。我比较惋惜的是那些因为时段问题没能看上的片子,还有原本出现在宣传册上结果排片表上没有的片子。《超速绯闻》拿到亚洲新人奖最佳影片奖值得恭喜。我们的商业喜剧片什么时候也能渗点艺术味道出来?都是学院派,稍微考究一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