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ir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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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想理清思绪。”

他当时想整理一下思绪。手指上还残留着饼干屑。葱香肉松薄脆饼,如同包装上所说,带着一股葱香又薄又脆。薄到你正好会用薄去形容,脆到咬上去正好有咔咔声。又薄又脆,就是够薄够脆。或许还有更好吃的饼干,但是他想象不出。感觉上已经够薄够脆,如包装所述。有葱末,吃了一块就想添手指。

当巨响发出的时候他正在另一间房间。“声音响得连地板都震动了。”他感到地板的震动。也可能是声音过响让他误以为地板震了。他本来在踱着步,咬饼干的时候弓着腰站定,一块下去,踱两步,再站定。现在一步飞跨到带阳台的那间房间。他看到倒在地上的书架。地上撒满CD。破碎的,光洁的CD。这些CD他平时一定要亲自摆放。每张都有备案。按乐队歌手名称,按厂牌,按风格,整整齐齐,他绝对不允许把碟颠三倒四地放,把日版Metric的侧腰插到Mono身上去。

现在全摊在眼前。满鼻子葱香味突然变成了劣质音像制品商店的浓烈塑料味道。他的第一反应是洗手。

大小规整的纸盒耷拉着耳朵,一箱一箱叠在一起,CD像待宰的牲口一样挤在没有手机信号的昏暗房间里。在每一堆灰尘里,他是那些可怜孤儿的认养者,挑选那些特别可人、或者物超所值的国外遗孤,把他们带进自己的斗室。虽然不够豪华,但总算称得上是体面。他把他们从床底下拖出来安置到悬挂在墙壁上的木板架子上。整排整排的杰作。

我可以把碎片拼在一起。半张GYBE配1/4张David Bowie,再配1/4Kevin Drew,一段弦乐突然来上一段妖孽的人声,随后是雀跃的鼓声。前所未有的Radiohead。我没有音乐天赋,有一天突然通过CD缝合技术成为最妙不可言的DJ。当代的流行乐不满于提供单一的情感基调和简单重复的曲调,从头到尾一个节奏的Disco和始终缠绵没有变化的抒情作品都落伍了,一首当代流行乐可以同时提供富于变化的多种节奏和旋律变化,饱满的喜悦之情,同时略带伤感和愤怒,每个出人意料的音效零碎地出现却浑然一体,毫无瑕疵地愈合在一起。我可以想象女士们听到我用碎碟翻新而成的CD激动地满脸通红、呼吸不畅,最坚强的男士也忍不住眼眶湿润。仿佛中世纪的巫师,只需小小的伎俩即可把握整个城镇居民的命运。而帝王与我同在,对我惟命是从。

他要出去赴约,没来得及整理CD。他的远大理想正碎裂在地板上。混合着石灰木材铆钉塑料扭曲穿孔的纸张。急匆匆地跳上地铁。他们约在一个从半腰开始弯折让人不敢直视的古怪商厦前。商厦对面是一段残壁,里面是一人高的野草和一排没有屋顶的两层平房残骸。他喜欢把这里想象成古墓挖掘地之类的考古圣地,墙不是残壁而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奇立柱。就像来到古希腊。在这个塞满高楼的城市中心尚存着许多古希腊残骸。没人管,就这么空着,谁也不知道要空置多久。这些废墟大片大片的,在地图上没有标注,没有门牌,没有身份,在最繁华的地段一待2年,在最高档的商厦背后一窝3年。别人从旁路过都不给一个正眼。他觉得这些空地也在等待着他去认领。在八车道大马路背后,一弯溜就到了一条条相同的羊肠小道,像罗马的单行道一样。他们都有有趣的名字,比如柿子湾路。一个新疆人从那里走过,一手一个小口塑料瓶,正在口对口交接透明液体。一个小男孩在玩耍。用绳子绑住青蛙左腿,然后像扔链球一样原地旋转身子,让绳子飞成一条线,青蛙在空中划出圆弧。洋房里皮肤苍白的少女用手指抠着木质窗沿上正在脱落的枣红色油漆,薄薄脆脆的,一片片落到楼下的水泥地里。叫卖声沿街而去,弧形的道路,导致你听着声音却看不到人,悠扬的,忽远忽近。骑自行车的人一路按着铃,渐远,然后汇集到大马路的噪音交响乐中去。

出了路口全是高楼和嘈杂。各种生硬科幻形状,由于无法描述其情绪而只能描绘出其原型故被统称为后现代主义建筑。原型比如铅笔头、飞碟、裤衩、托盘、高跷、变形金刚、鸭蛋、脑干。他眯缝着眼看从红绿灯下走过来的行人。假如可以把见面地点安排在废墟中该多僻静。可惜你Google不到那地方,也无法向对方说清这个地方的位置。你只能相约在人潮涌进涌出的商厦门口,把自己推到鲨鱼口前观赏它守株待兔般的吞吐举动。

玛丽看着他,他举起瓶子喝了一大口酒。酒瓶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出柔和的透明曲线。

“不能浪费。”他摇晃着酒瓶。“越是与温饱问题相关的东西越是昂贵,贵到买不起。越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越是便宜,可以买很多。你以为自己享受了生活,其实不是。他们用毫无意义的物质追求麻痹你,从而掩盖生活一日不如一日的事实。青春在没日没夜的工作中度过,却总是有想买却买不起的东西。有些人自感每笔钱都花在刀刃上,无论一张绝版的碟还是一双高贵的鞋,其实区别并不如想象中大。高级的物质社会能形成一个个独立的追求场,让你以为自己不吃不喝买到了限量版CD有多么多么了不起,这些磁场吸引着你,让你看不远,听不远。大部分人仍挣扎在温饱第一线,只是多了其它附属。

“有时我明明听过一张碟了还非要收一张CD不可。有一次我就这么死硬地淘到一张未拆封的日版碟。拆了才发现是破损的,完全无法播放的那种。盘面开裂,裂口跟半径一样长。但包装完好。就这一张,换不到另一张相同的了。最终我还是决定把它放在架子上,和其它好的碟放在一起。就这么安然过了很久。久到有时候我自己都会误以为这张碟是好的。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它有什么问题。”

他看看玛丽,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太啰嗦了。玛丽就像不信仰宗教一样不相信任何哲学理论或者任何需要动脑筋思考的东西。如今每部电视剧都会安排一两个角色突然冒一两句人生感慨,佩索阿的惆怅变得像琼瑶剧里的哭戏一样廉价过时。哈哈一笑,心里暗叹和我真像说得真有道理,却不会在生活中留下丝毫痕迹。他知道,就像她永远无法脱口而出一周前的某个早上吃了点什么,她也永远无法分清黑格尔和海德格尔。

不知为什么我却和她一起坐在不锈钢圆桌边,对望着,仿佛也在聊着什么。不是荷尔德林里尔克也不是迦达默尔马尔库塞。玛丽的长发在脑后蓬松地梳了个波波头,双肘支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使得长袖针织衫的V领向前隆起了一点,里面是一片黑色。梦想愈发显得像幻想,眼前的现实愈发显得像诱惑。他觉得曾经的自己就像头上扣着锅子的堂吉诃德逍遥地赶路,奔赴莫须有的战场。

所有的感觉都是疲倦,疲倦,疲倦!

“我是否在担心那些碟?噢,不,我现在我想找个替身坐在这里,或者我坐在这里另外找一个替身替我回家。”

“啊?什么?”玛丽圆圆的脸向上抬起5度,露出因为困惑无知所以格外迷人的微笑。

“没什么。挖路机牌子叫Airman。哈哈。是不是很好玩?”她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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