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

聚会

当时我们正围坐在一间狭小的咖啡吧里进行常规聚会。很小的吧,低矮的沙发,陈旧的墙壁,仅有的一点装饰是些也不能让人兴奋起来的电影海报,墨西哥之恋,印度或者漫天黄沙的电影,赫本,越狱片,美国人的救赎。以前我们一直苦于没地方聊天,自从我们发现这个狗窝后我们就时常来这里,价格合适,只是要保证尽量不要抬头看墙。

以前我们喜欢轮流讲故事。就像科塔萨尔小说里记述的那样,每人讲一个故事,其他人听,只是没有马黛茶。仿佛我们是超现实主义的那个知名小圈子,新小说的圈子,再或者拉美文学爆炸时的小联盟。看上去很令人兴奋,至多就是X一代围坐在一起通过胡扯故事消磨时光。编造故事嘲笑老板,一气之下愤然离职,摆脱了枷锁,却不必为生计担心,反而获得美女垂青和大笔钞票。虚构的故事就是好,读者们不会记得办公桌上那盆花死成什么样,但会记得埋伏在草丛里的英国士兵宝石一样的蓝眼睛被鸟儿啄去的悲惨故事。

我们逃离现实。我们健忘。我们有时候会集体忘记某个知名作家的名字,某本小说中主人公的名字。实在有太多作家了。有时我们只是吃喝。我们中的人并不都有艺术天赋,并不都敏感多疑,虽然作为作家应该敏感且注意观察。但真正敏感多疑的人并不适合频繁参加集体活动,反过来,他们或许会嘲笑这种抱团取暖的方式。我们尊重其他人的意见,但我们同时怀疑其他人能否提供真正有价值的意见。有些人并不相信别人的评论,因为他们知道某些成员撕开来看就和这三面墙壁一样平淡无奇。

木桶是最喜欢讲现实主义故事的一个,所有人物都生活在当下,他相信当下是最重要的,对穿越回过去毫无兴趣。他特别希望别人提意见。他希望他的故事被分享。被、分、享。当时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三个字也可以成为圈套。这三个字后来就像白开水一样被更年轻的人没日没夜地饮用着。以前我们还讲究个雕琢,现在的年轻人讲究一手材料,他们相信真实和在场,毫不在乎是否粗广。

后来我们开始讲真实的故事。我们相信的故事,但不会去考证的、有根有据的故事。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何时开始的。木桶开始说他对一切不真实的东西都没兴趣。他开始分享他的个人体验。或许他迟早都会走上这条路。个、人、体、验。很神奇的四个字,他作为个人所获得的体验,而我们不是他,我们眼巴巴地看着他,听着他说,希望从真实的事情中挖掘出他的体验。谁也不知道别人的体验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但我们慢慢滑向分享个人体验的悬崖。或者说八卦。没有八卦不能活。我们没有特别体面的工作,但期盼着个人体验变成让人忘却烦恼获得瞬间快感的糖果。我们甚至都不需要毒品,只需要甜食。

爵士很赞同木桶。他认为木桶在经历,然后再把经历分享出来,让其他人经历另一种人生。这就是平行世界。他理解的平行世界真是很容易实现。在头晕的时候便秘出一个故事,夹杂着方言和粗话。他认为八卦周围的人是长舌的表现,八卦娱乐明星是无聊人士的爱好,更广阔的真实世界并无人关心。不过他并没有采集广阔世界传说中更多样的真实故事,而是丰富自己的经历,然后他也开始谈论他自己。并不谈论诸如旅行中遇到的过路客,他只谈论他自己。垮掉一代的前辈们都不如他那么热爱谈论他自己和他周围最亲密的人。我觉得我们显然不是他唯一的一群朋友,他应该有很多群朋友。但是往往有很多群不同朋友的人不乐于谈论自己。谈论哪一面好呢?这是个难题。只有坦率的人喜欢谈论自己,他或许是个坦率的人。我不是个很有判断力的人,我相信他很坦率,但是木桶有一天就着一块烤糊的牛肉偷偷告诉我说爵士一直都不够坦率。他这么说或许因为埋怨爵士最亲密的人不是我们。

木桶一直说,要努力。他一直说自己在为自己觉得值得努力的事情而努力,但他的生活和我们一样。他可能不愿意承认,我们也都点头说有理想是很好的,但他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善。浪费时间,而且看得到失业的可能性。

再后来我们渐渐地采取网络联系的方式,聚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困难。首先你无法准确估计哪一天大家都有空,没有加班,没有男友女友要应付。因为足够坦诚,所以在网络上可以谈论任何事情,没有羞愧。爵士把谈论自己称作是美德。所有关于隐私权限的功能好像都是上代人想出来的落伍的东西。爵士们可以随便谈论任何事情。因为陌生人并不认识你,所以反而没有负担。每个人都变成一个拼凑的图画。网络充斥个人抱怨,这些私密曾经都是不说或者只对熟悉的人说的。把熟悉的人抛开,用虚构的东西重新嫁接人与人之间的桥梁,这点我们特别擅长,而且越来越擅长。

在现实中和网络上,木桶一直显得对他的理想有着浓厚兴趣,爵士一直在编造关于他个人的传奇。我觉得我们居然没有找块草坪踢场球赛把口舌对话转换为身体对话是件古怪的事。我们中的一些人开始追求身心健康。如果一个国家的所有年轻人都把保持身材作为人生头等追求从而付出一辈子的努力,这个国家多半是独裁国家。

我真不知道说这么多有没有人听。我们每个人都说得很多,忘记得更快。

莎莎讲到梁医生那天爵士不在。那个医生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虽然她没有见过他。她是听别人谈到的,这种转述的故事爵士已经不报兴趣,也幸好他不在。梁医生是外科医生,诸如乳房切除手术一类,做了一辈子。有一天他在病房巡视的时候,拿出自己的手机给病友看,里面塞满了动过刀的女性乳房,他说都是他的病人。这些乳房真是很漂亮。那针脚很整齐,就像是机器缝出来的。莎莎说梁医生自己有个最美针脚排行榜,据说他给别人看手机时满脸自豪。

莎莎喜欢讲别人的故事。她说有时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想起这个医生。她没有在网络上提过这个人,所以第一次提的机会给了我。爵士说我总是没东西说,把身边的事包装成虚构故事重新说一遍,很不坦诚。为此我们还争论一番。但我们都知道最后是没有结果的,我们都不会成为像梁医生那样的杰出医生。因为我们不会把一辈子耗费在缝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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