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伦贝尔:有灵有性

满洲里往陈旗

曾有人说,草原不是自然景观,是人为景观。来呼伦贝尔之前尚不能体会其中意思。觉着大草原好像就是一望无垠的绿,蓝天白云,纯粹享受自然景观来的,没有宏伟绚丽的建筑,甚至在大部分时间里除了此行同伴,看不见一个人。仿佛是丝毫没有人文景观的社恐避难天堂。

站到呼伦贝尔草原上,才体会到此中意思。每一片令人惊叹的场景无不是人与自然共同努力的结果。那种以为草原只是一片绿,多看会无聊的担忧是不存在的。每一片草原都各自有所不同。一方面是受到地貌影响,另一方面与放牧不无关系。其实是千姿百态的。

从满洲里出发,一路向北过了莫尔道嘎抵达白鹿岛,最肥美的或许是陈旗的草。这里的草很高,轻松过膝。草是那么高,必然是要风吹草低见牛羊。风如果不吹,牛羊就都淹没在草海里。据说这种有一定高度的草,才是真草原,才是牛羊爱吃的。牧羊人一般会在驻扎处草被啃干之前带羊群迁徙,让草依然保持比较好的长势,根本不会啃成足球场。

低矮一些的草也是有的。从陈旗过海拉尔往南去,那边一些地方的草就不过小腿肚。牛羊都特醒目地露出草原表面。草的颜色也没陈旗那边绿。呼兰巴硕就更是足球场啦,祭拜各类神灵的敖包附近散着啤酒瓶碎玻璃,有不少砾石,都露出土来了。这与人类活动有点关系。有些地方草低矮是因为此时为8月中下旬,夏末秋初,某些地方的牧民已经开始为过冬做准备,把大片的草割下来,捆成草捆。秋天的草原景色和麦田、油菜花地是一样的,乃人们务农产生的壮丽景色。成片望不到边的被割好的草地,虽说有机械化操作,但看上去依然是个不可思议的浩大工程。据当地人说,以前不需要割那么多草,这羊冬天还能放出去吃草。雪虽厚,雪下面还有草。但现在羊退化了,冬天吃不到草,于是只能在夏末草多的时候多割一些。

草原也有田地。从根河往南去满洲里路上,在南部一些的地方看到成片的田地,金灿灿的。这里没有给人吃的大米蔬菜,种的植物都是喂牛羊的饲料。看到田地时我们倒并不惊讶。在根河与额尔古纳之间,有中国最大的湿地:根河湿地。湿地往南真的就是草肥水嫩的景象。一路过渡下来,才出现的田地。

说起那湿地,远看和草原极为相似,也是绿油油一片。有些地区有水,有些地区就完全一片绿,和草地没有区别。只是草下面全是水。这人类难以辨识,牛羊可是机灵得很,在湿地和草原交接的地方,他们也能找到落脚点吃草,而不会淹到水里面去。

湿地继续过渡,西面是额尔古纳河。额尔古纳河蜿蜒曲折,如绿色大地的一条银色绸带。显得好像很遗憾的是没能进入金帐汗地区一度草原上的九曲十八弯。我们到达呼伦贝尔之前,这里正连续下了一个多月雨。满洲里自来水厂被淹,内蒙古的几个邻居省份今年夏天一直在抗洪抢险。当地人抱怨说,这是98年之后最大的一次雨了。98年之后雨水量连年下降,今年一次性补完了。虽然我们避着雨水走,大部分时候还是阴天和晴天,但金帐汗没能从连日暴雨中解脱出来,成了一片汪洋。这汪洋一片,人根本无法进入。去恩和的路有一段过水路面完全被淹,水深应是论米的,只见擎天柱大卡车翻倒在水中,大半淹没。叫是有抢险工作队把路面稍微垫高,并在一旁防护着,并且有当地人带领,否则真是不知道怎么过这种完全就是河,一点看不到路面迹象的路面。去临江的路也被淹。幸运的是在金帐汗附近见到了海洋模式的草原。那一带只能看到公路,左右两边全是海天一色。换作在海滨城市,通常也只是见到一侧为海吧。这种一条公路延伸到天际,无头无尾的景象真是见所未见。在暴雨中,什么草原,湿地,湖泊,都没了差别。这也算是几十年一遇。

呼伦贝尔
图/海洋模式的草原

草原并不如画中那么文静,这地方千变万化。四周都没有遮挡,风是狂风,云是飞速移动。雨追着身后跑,日头躲也躲不开。在呼伦贝尔的八天里,每天的天都不一样,所谓的多云是云铺满天空,一丝蓝色都看不到。那种铺满是从天上垂到地平线上的包围状,宛若盖子盖在地面之上。中午热,晚上凉。大地上如果有阴影,那就是成片的云的影子。想来牛还真是很厉害,总能找到地方吃草,吃累了就卧草之上,在日落之前安静地回家。马儿据说是放出去一个月才去找。完全自给自足。大草原偶有小土丘,在去往红花尔基的路上,一面山丘上都是羊。在部分草原被淹没的情况下,他们依然能攀岩走壁地吃上草。

呼伦贝尔还有一种不能称作草原,但是让我陷入狂喜的“草地”,那就是草甸。草甸上开满野花,品种繁杂,牛羊是不上这里来吃草的。应是黑山头往额尔古纳的那段路上,满山坡的野花,也是有一米多高,在山坡上,可以将人淹掉。

额尔古纳
图/草甸

额尔古纳
图/连片的疑似野韭

额尔古纳满洲里往陈旗
图/左右两张照片都很有深度,但型号不同

往北过了额尔古纳,就是林区了。先是远看类似落羽松的那种松科植物错落地点缀在草原上,然后越来越密,直至变成整片的白桦、樟子松或其他笔直挺拔、高耸入云的高大乔木的世界。那便是大兴安岭了。

莫尔道嘎
图/莫尔道嘎

林区的景色与草原完全不同。和草原比起来,林区真是越看越压抑的。这些树太高,高得无法丈量,又太密。秋天将至,绿的、红的、黄的,但依然以绿色为主。深秋的森林应会整个变成黄色和红色。冬天再变成一片白。冬天这里和东北其他地区一样,会有非常厚的雪。想来内蒙古的东北片是相当富饶的。大兴安岭算是中国最数一数二的森林了,而大兴安岭几乎都在内蒙古。大兴安岭还是一排高度不高、但长度颇为壮观的山脉,静静地卧在草原东北面,环抱在一起。

莫尔道嘎
图/大兴安岭

鄂温克人曾经在这里打猎,散养驯鹿。现在政府为他们建造了民族村,劝说他们放下猎枪。且还能养鹿。而人们来这里采摘山间野生蓝莓和蘑菇。路边时不时就有歪倒的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车主准是找到好地儿,采野果去了。草原有狼,山里有熊瞎子,但一点不能驱散人民从大森林里获取资源的热情。

敖鲁古雅驯鹿
图/挠痒痒的驯鹿

这是我见到过的规模最大的森林,所谓林海。脑中想起的是福克纳的大森林系列。有鹿出没的森林(其实品种不一样,完全不是一回事),有灵的地方,被尊敬的地方。最高大、年纪最大的松率先被雷击中倒下,一般都有三四百年了,保佑了整座森林。而人们很敬重这些老树。而那白桦,60年以上看上去还是那么纤细。踩着落叶,脚下窜着松鼠,就好像站在人类的祖先身旁。这是第一次在一个实际的地方产生这种感觉。而这种敬畏之前只有在福克纳的小说中感受到过。没有见过森林的人不知是否能理解那种感觉,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大片山坡布满地衣,还有开阔的草原。

就是在呼伦贝尔这个地貌丰富的富饶之地发现了猛犸象,诞生了一个伟大的民族,呼啸着改变了人类的历史。而今骑马的人尚在,广阔的草原让这里普及汽车,成为了比马更普遍的交通工具。这里敬祖宗,敬陈吉思汗,我们还正巧遇到当地人捧着硕大无比假花祭拜亡灵。南方清明节祭扫,而这里选在菊花最旺盛的时候。

这些汉子更相信自己的努力,宗教建筑比较少。满洲里有一个结婚用的纯仪式性教堂鹰山教堂,敖包山上有结合藏传佛教和汉传佛教的达尔吉林寺。都是新翻新。萨满相关的人事都没见到。只有博物馆里存有服装一套。或许如纪录片《神翳》(2011)所反映的那样,鄂伦春只剩最后一位萨满,而她长期找不到接班人。这里生活着好几个民族,但穿少数民族服装的人都没有。每个人都能用标准普通话和你对话。虽然有些地方的店面招牌是汉语加蒙语,有些地方是俄语加汉语,有些地方是俄语加蒙语,没有汉语,满洲里的夜晚白种人数量大于黄种人。我学了学用蒙语数数,发音超难。有种想要寻找些什么却没找到的感觉。

但是我想象。想象自己背后有呼伦贝尔大草原,那我走到世界的任何角落都不会害怕。

* * *

行程:
8/16 五 满洲里
8/17 六 陈八尔虎旗、额尔古纳、黑山头
8/18 日 弘吉剌部、三河、额尔古纳市、室韦、恩和
8/19 一 哈乌尔河、龙岩山、莫尔道嘎
8/20 二 白鹿岛、得耳布尔、根河
8/21 三 敖鲁古雅、拉布大林、神树泉、边卡若干、满洲里
8/22 四 满洲里、陈八尔虎旗
8/23 五 陈八尔虎旗、呼和诺尔、伊敏、呼兰巴硕、红花尔基、海拉尔
8/24 六 海拉尔
配备乱画的地图一份

其它注意事项:

6月草最肥美。8月末已经开满菊科植物,草开始泛黄。今年叫雨水多得二十几年未遇,所以草还绿着。但不如6月份绿。可是6月份有蚊虫。

淡旺季机票和住宿价格有很大差异。现在有飞机直达满洲里和海拉尔,根河飞机场非民用。北方大城市都有火车去海拉尔,一般是过夜的,没有高铁。

呼伦贝尔尺度太大,适合多人拼起来租车、自驾车。借助火车等公共交通工具的问题是有不少地方没有火车,也没有公交车那种东西。骑行要挑好时节,像现在水漫金山,有些地区自行车没法过。步行的话恐怕一早出门天黑之前都没看到人。话说一不小心从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正门走了进去,没有人拦。不是因为工作人员不负责任,而是他们知道你们空着手不会真的走进去的,天黑之前都出不来,死在森林里了。或者是做好充足准备,也有足够时间的,带上帐篷慢慢看。

不知道旺季什么情况。8月下旬属于旺季尾声,除了赶到镇子上落宿,中途可以一天看不到人。基站都是建设在比较大的镇子上,出镇子的时候可以看着信号一格格少去。草原和森林有些区域别说3G信号了,电信、移动、联通三家集体无信号。重度网瘾少年可以来这里治疗。出门旅行还不忘收发公司邮件的精英人士请考虑清楚再来。

草原上伙食量足。从列巴到小菜,都是大个儿,大盘儿,越往被越大个儿。以牛羊肉居多,辅助全脂奶、奶茶、奶制品等围绕奶牛产生的食物。植物方面有是有柳蒿等野菜,野生蓝莓酱,野生黄芪,各种野生菌菇等等好多,都是好货色,但黄瓜之类常见蔬菜都是靠进口的,蔬菜在这里起调剂作用,清火消毒,不是主要食物。纯素食者可能比较辛苦。非完全素食者的,比如只是因为羊肉有骚味所以不吃羊肉的人,在呼伦贝尔可以尝试一下手扒肉。这里的羊肉一点骚味也没有,从未吃到过的味道。唇齿留香。以至于回到上海头两天,家里炖的鸭肉尝了一块都吃不出是啥肉了,感觉没有肉味,不是肉。
牙口好的还能尝尝看牛板筋之类。手扒肉烹饪方法有清蒸,每个人自调口味。牛肉很出油,汁水冒出来,却不腻。进入俄罗斯人聚集区域后可以试试看格瓦斯。和瓶装卖的娃哈哈格瓦斯之类的东西味道完全不同。感觉是另一个世界,平时南方人对这儿的世俗印象里差错太多,饮食习惯只是其中一个方面。

恩和奶牛
图/黑色奶牛

更多照片请参见flickr上的呼伦贝尔相册。LX5小能手,很抱歉没有大广角、大远景。传说中的经典景点都没拍到,恶趣味照不少。每寸草原都生机勃勃,光顾着看了。

第一次来草原,信息上如有差错请指正。敬请期待下一期:关于呼伦贝尔的植物。

关于作者

九间

梦想家,信息世界建筑师

添加评论

By 九间

About Author

九间

梦想家,信息世界建筑师

Instagram

相关阅读

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