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椰菜

从前有一位年少白面江湖郎中,走街串巷全科可疗。一日有户大户人家召他上门,几进几出,亭台楼阁,与郎中平日接待的病患非同等生活水平。屋主着便装,不知何许人也,白发垂髫,在一房门前止步,说是女儿躺于此屋,昏睡不醒已有数月,无论如何推撞都不见睁眼。旁有数位女眷不论老幼均是满脸愁云密布。年轻郎中没什么优点,勇气可嘉,说罢且让我诊断一番,推门入闺房,让两步,转身阖上房门,留众人屋外,诊断期间不可打扰。

郎中环顾屋内,一面门窗紧闭,三面墙,门正对面挂有巨幅山水画作,两侧有廊柱有红色帷幕。没有多余陈设,仅屋中央有一精致小床,床上躺有一人,床头朝门,床右侧有坐凳一个,烛灯一盏。郎中起先步伐沉稳,愈是靠近愈是心跳加速,忐忑不安。坐上凳,搭脉,触及女子肌肤,望一眼女子,约莫也就20岁的年纪,露出的脸脖手均是煞白通透,黑发盘踞于头顶,丝绸缎子裹身,美丽异常。

女子呼吸匀速,微微小鼾,睡得甜美。脉搏正常,无异处。郎中把完脉,伸出双手抚摸女子额头,正常无发烧;脸颊,滑嫩可口;口鼻,气息正常,唇厚诱人;直至细脖,忽发现有奇异手感。初看无可疑,但摸上去有一圈细细的突出纹路绕脖子一周,仿佛整个头被锔下来过一般。少年郎中摸一圈脖子,将手指置于鼻前,发现有种奇怪的类似花椰菜的味道。气味非常接近花椰菜,但郎中断定其中有些许不同,断然不是普通花椰菜,或许是花椰菜的某种远房亲戚,某种新亚种。这种亚种郎中曾见过一次,相传可让断裂手指重新粘合,如人体万能胶一般。但郎中当时找到一株该植物却不知如何使用,常见的草药处理方式均告败。

郎中又抬起女子右手搭一次脉,无奈放下。郎中忧心地侧转身去背对女子。轻声自语,这是已断头而死,仅靠不合常理、无法解释的传说之物重新黏着而已,好生难办,一定是不可能唤醒的了。郎中二十有五,从小跟从师傅学徒,熟知草药,精通脉络,师傅死后独自开业,虽从业时间并不长,却也是一五一十,勤勤恳恳,从没出现过一筹莫展的情况。转念一想,或许正因从业时间不长,所以未遇到过够格的疑难杂症,也未接触到濒死境况或接手尸首,该拿这花椰菜女子如何是好呢。

郎中半起身欲走人,回望女子,这一望不得了,只见女子整个头部至纹路处铁青发紫,郎中霎时呆住。女子口中喃喃自语,郎中立即坐回凳子耳朵贴近女子的口听其说些什么。

女子之口对郎中耳语说,想要知道怎么救大小姐就带我走,现在看着我。郎中大惊失色,只见女子睁开双眼,双眸或许可亲,此时看着慑人。忽然头部就从那个裂缝处断开,脱落了下来,裂开处仿佛有皮肤一般,也是雪白剔透,并未出血。女子头上的眼睛望着郎中,又瞟一眼脖子。郎中明白女子头部的意思,但如胶水沾地,动弹不得。女子头又努努嘴,看一眼郎中,然后盯着裂缝处,郎中也望去裂缝处,只见裂缝处开始流出鲜红的血来。不是泉涌的,而是从玻璃一样的皮肤内向外渗出粉红色,渐渐地,好像有血要涌出来一样。就在那血水即将破冰的一刻,郎中双手捧起女子头部,血即刻冻结。女子头部瞬间缩小,变成一颗可放置于单掌之中的花椰菜。

郎中看了看无头女尸,向大门走去几步,再回头看,和初入此屋时一样平静。郎中深吸一口气,从进来的门推门而出。见到门口守候的众人,郎中招招手,领众人入花园,说是要害即在我手中。说罢将花椰菜放在草地之上。只见那花椰菜直立了起来,向下深入土壤之中,向上越长越大,从花椰菜变成乔木,又如榕树一般独木成林,次生草本灌木乔木,须臾间郎中周围出现一大片望不到边的森林。而眼前的花椰菜早已不见花椰菜的样子,粗壮到郎中紧贴树干张开臂膀围抱也只是手臂稍有弯曲而已。色泽深褐色,小叶,多须,有枯枝,有豆荚,参天大树,仰望不见天空。花园、屋主、女眷,均不见踪影。这个森林听不见鸟鸣,看不到松鼠,只有花椰菜和她的旁系。

郎中望着曾经的女人头、后来的花椰菜、此刻的大树,搓了搓手。为了解救大小姐,必须坚持忍下去。他这么喊着。拥抱这座森林其实还是挺开心的事。郎中在此发现不少没见过的植物,观察他们,研究他们。平时采摘珍果,倒也不至于饿死。这里四季如春,仿佛来到热带,总有看不完的植物,可是从不下雨。并非完整的森林体系,植物的养分却源源不断。这个问题郎中一直琢磨不透。他对待花椰菜大树非常温柔仔细,会攀爬与大树各处,修剪枝条,坐在枝丫之间,发展到后来每天有一半时间与这棵树独处。听风萧瑟,还能吹个叶吟个歌。

这么过了不知多久,有一日郎中吃饱了坐在花椰菜树上说,不知你要到何时才能告诉我无头女尸怎么救。

花椰菜树抖了一下,落下纷纷树叶。在郎中背后裂开一条缝隙,整棵树像张开的嘴,将郎中一口包了进去。整个森林遽然缩小成一颗常规尺寸的花椰菜,栽种在一排排花椰菜之中,光泽亮丽,有着规律的花纹,漂亮可口。农妇走过来收割花椰菜,一颗颗拔起放入篮中。这棵也不例外。

* 记梦一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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