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

小丑

Óscar Jaenada

在费里尼的笔记中看到他谈马戏团和小丑。费里尼发现有些人觉得“小丑”(Clown)是个贬义词,“以挑剔的怀疑态度看待小丑才华”,觉得那是“负面的、不尊重的、粗鲁的”,但他觉得那是“一名演员所能拥有的最珍贵财富”,“艺术修养里最高贵和真实的表达方式”,是“舞台艺术的贵族表征”(《我是说谎者:费里尼的笔记》,三联,2000年版)。在《意大利喜剧》(The Italian Comedy)中,Pierre Louis Duchartre也有提到,“在所有传统角色中,丑角(Harlequin)是最有个性、最神秘的”。在对丑角的褒扬中追逐他们的音容对一个中国人来说有不小难度,因为并未亲眼见过那样的小丑表演。费里尼提到京剧中的丑角,似有相似之处。服饰面具和表现形式的不同并不影响不同的舞台艺术形式同样拥有一个不可或缺的白面小丑。

在翻阅关于小丑的言论时,却忽然想到了西班牙导演Achero Mañas的影片《十一月》(noviembre,又名街头剧中剧,2003)。Óscar Jaenada饰演的男主角Alfredo是一位演员,在片中,他人生扮演的最后一个角色就是小丑。

Óscar Jaenada

关于这部影片的中文评论并不多,主要集中在理想主义注定失败之类的老生常谈,以及艺术到底是为了什么。片中Alfredo带领着一批艺术院校学习表演的同学们在街头不收分文地进行演出,他们故意打破了表演之所以是表演的前提——观众知道你是在表演、在假装,并不会当真。就像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并不会产生当年人们第一次看到《火车进站》时以为火车真的冲向自己的那种惊恐,除了儿童,成年人并不会从座位上跳起,无论影片上打斗多么血雨腥风。特效不断升级,依然无法把观众从“我们在看戏”的状态中拉出来(倒是有一些恐怖片和惊悚片企图在这方面做出突破)。

而当Alfredo和他的朋友忽然在街头表演的时候,周围的人并没有“我们在看戏”的前提假设,他们以为一切都是真的。当他们看到残疾人和要饭的会去看看西洋镜,看到凶杀他们会去报警,看到有人倒地他们会去帮忙。在日常生活的领域里并没有虚构的位置。

刻意模仿生活的艺术想要进入日常生活,又有人想要通过艺术来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有各种各样的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安于框定在虚构中的前提假设,想要进入更广阔的领域——而不是存在于消遣之中。

随着消遣占据人们的时间越来越多这种心情变得越来越迫切,于是有了Alfredo这样的新一代小丑。

这些人既是舞台演员,又精通各种杂技,初次集合的场景堪比马戏团演员排练。他们有非常强的身体实践能力,并非单纯长得帅的偶像,或者适合电影银幕的五官表情丰富者,他们是真正优秀的演员,他们具备在瞬间吸引观众目光的能力——那通常是喜剧表演、杂技、动作和服饰,而不是吟诵诗歌、枯燥有深度的台词。在Alfredo的艺术实践中,他起先是一名出色的木偶戏演员,随即扮演过各种角色,既当过耶稣,又成为一名小丑,并以小丑的身份告别人世。

在舞台上,人们看到丑角就期待能被逗笑,期待小丑从走路姿势开始就能逗人发笑。但当观众期待一场高雅演出的时候忽然出现丑角就显得不伦不类,这直接导致并没有人在笑。并没有人在试图去理解Alfredo在干什么,而是担忧这个突然出现在舞台上方的人到底要干什么?有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会不会做出危险性举动?正看电影的观众虽然知道Alfredo是谁,但也没有笑,而是担忧他的处境。这完全不是喜剧,虽然音乐、造型、台词都具有狂欢节气质。此时小丑是一种矛盾的、真空的存在。

一、越是复杂的、人类听不进去的话反而需要装疯卖傻才能广为流传,虽然发笑的人也不一定都懂你在说什么。

二、在舞台以外,越是彻底的喜剧元素(比如小丑)越是被人们认为是神智不清的、无法理解的、危险的存在。现实中不存在小丑。

Alfredo在学校学习时曾在舞台上以谎言与老师对话,假扮自己的身世和经历并不会显得那么突兀,还有人信以为真。但他在现实中扮演小丑让人无法找到对应——现实中没有小丑。“人人都是小丑”(费里尼),但现实中没有小丑。强烈的分裂感让现实中的小丑一旦出现便被划入异类。Alfredo的行为如果是为狂欢节或者马戏表演打前哨,还会有人认为他拿出的枪是真枪吗?政治人物的重重安保人员卸下武装带上子女去看小丑演出的时候会认为舞台上的人拿出的枪是真枪吗?Alfredo这一次不是演得逼真,而是步入了虚构与现实的缝隙。他一直在找这个缝隙,他一直没有安于在营造好的虚构时空中存在、在若干个营造好的虚构时空中穿梭,他希望直接穿越到另一个现实时空中。这是在通过表演的手段挑战人们的认知。于是你发现,Alfredo其人其事并不是在单纯讨论表演的意义、艺术的意义、表演是否具有实际意义等等,而是关于人们如何感知世界,虚构与现实之间的缝隙。这虚构世界不仅仅是已知一定是“假的”的那部分(电影、小说),还包括谎言、道听途说、想像、联想等等。卸去舞台的保护,表演与欺骗的差别在哪里,目的是否可以为行为做开脱。虚构世界明明与现实交织在一起,看呐,缝隙就在那里!

这条缝隙从《堂吉诃德》的时候就打开了。区别是堂吉诃德因为“不清醒”而一度比较幸福(更相信他的不清醒反而是清醒),Alfredo却始终清醒。他通过自制玩偶进行扮演与其兄弟进行沟通,他相信表演的力量,这也是他与世界沟通的方式。但是他忘了虚构世界可以给予一部分人活力(比如堂吉诃德),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渗入你所见到的每一个人。人人都是小丑,但有多少人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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