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歌

有个朋友说,性与死亡是人类永恒的两大主题。有些人沉湎于享乐之中,有些人向死而生;有些人回避死亡,而有些人则思考死亡。在音乐人中,也免不了有一些人曾经谈论过死亡。有些音乐人以死亡为主题创作出了专辑,有些则谱写出了令人难忘的歌曲以怀念故去亲友,或与死亡抗争,或与之和解。有些音乐人挖掘历史资料,重新阐释死亡的意义,而有些人则表达了自己对死亡的看法。在欢愉之后,或许这些死亡之歌反而能打动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抚慰内心深处那喧嚣过后难免会浮起的一丝丝忧伤。

思考死亡,向死而生

有的歌者在活着的时候已经开始体会别人的死亡,想象自己的死亡。他们饱含真情实感地讲述日常生活和生离死别,从他们的歌中可以听到他们对死亡的看法,这些作品可能不那么叫人愉悦,却似珠宝一般弥足珍贵。

Mark Kozelek半生情愁

Benji
Sun Kil Moon
专辑:《Benji》2014
推荐单曲:《Dogs》、《I Love My Dad》、《Richard Ramirez Died Today of Natural Causes》等等,值得全碟听完,每个故事都别有风情,有哭有笑

Mark Kozelek和他的Sun Kil Moon迄今为止发行的作品不算多,Mark Kozelek有太多乐队可以分心,而这几年更是集中发行个人专辑,有那么一阵不去理会Sun Kil Moon了。但是Sun Kil Moon歌曲中细致入微的情感依然深深牵动着许多听众的心。这张2014年的新专辑《Benji》可能比不过十余年前让Sun Kil Moon走红的专辑《Ghosts of the Great Highway》,但一经推出同样达到了惊人的效果,成为2014年开年口碑最好的专辑。

在这张专辑中,Mark Kozelek听上去很随便地讲了讲他的亲人和朋友,无数生生死死在这张专辑中循环,他唱来都非常平静,一件件很细小的事情构成一个个普通的人生,一张典型的话痨讲故事型民谣专辑。国外媒体称Mark Kozelek的故事听上去就跟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说一样,简简单单的生活中的人物和故事,却又有着让人若有所思之处。

有一种不够准确的说法称这张专辑每一首歌都是一种死法。真实情况当然不是这样,死法确实不带重,但每首歌死亡人数并不相同,也有歌曲是表现对父母亲人的爱,并没有把重心放在研究死法上。总的来说这并不是研究死法的兔子漫画,也不是小报社会新闻奇人奇事版块,而是一篇篇取材真实经历的日记。

这里有亲人的离世。《Carissa》中35岁的Carissa死于意外火灾,“我舅舅是她的祖父”。《Truck Driver》唱到“我”的叔叔在生日那天死于车祸引起的大火,过程还蛮刺激的。《Jim Wise》更离奇,“我”父亲老友Jim Wise在医院妻子的病床前杀死了妻子,可惜自杀未遂。《I Watched the Film The Song Remains the Same》中提到祖母的过世,《Micheline》中又一次提到祖母,专辑名《Benji》也部分与祖母有关。

“专辑名字来自于影片《Benji》,1974年我去看祖母时在洛杉矶的电影院看的这部影片,那是一段美好的童年回忆。这张专辑充满着黑暗,我想放点阳光和对比进去。”你看,虽然亲朋好友死了那么多,Mark Kozelek还是挺阳光的,不想吓坏没怎么经历过死亡的小青年。只是他以埋梗的方法来表现“美好”,你想要搞明白就得仔细听他的歌词,或者去看一看《Benji》这部电影——这部老电影的主角是条家喻户晓的狗。

对祖母的爱滋养着“我”,与此同时“我”也爱我的母亲,既然是讲到亲人离世,展现一下亲情自然是必要的。《I Can’t Live Without My Mother’s Love》中提到母爱是“我”的一切,没有母爱“我就会像雪中的柠檬树一样枯萎”。“我”爱母亲也爱父亲,《I Love My Dad》就是一首对父亲的赞歌。

他当然也没有忘了那些女友们。《Dogs》中回忆起5岁时的初吻,8岁时的初恋,还有后来的初次做爱,Katy Kerlan、Patricia、Shelly、Amber、Mary Anne、Deborah……《Ben’s My Friend》中我的女友,《I Watched the Film The Song Remains the Same》中坐在我前面的女孩,关于女生有太多美好回忆,只可惜坐在我前面的女孩死于非命。对一把年纪的Mark Kozelek来说,已经目睹太多分分离离,各色家庭悲剧和葬礼,接受这些悲剧和回忆童年、感受爱情的滋润一样自然。他还在《Pray for Newtown》中缅怀了美国枪击案死难者,他打开电视看到悲剧,参加音乐节认识新朋友,很普通的一天都可能忽然目睹伤心事,感怀自己的亲人,感怀不认识的陌生人,蛮为伤感。在《Richard Ramirez Died Today of Natural Causes》中他更是感慨杀过许多人的Richard Ramirez最终的死法是最安然的自然死亡,结果竟然还不错,这多少有些堵着心口。意外离世总是比自然死亡更叫人伤心,尤其面对无法理解的丧心病狂杀人狂魔,好像更加无法接受他是自然死亡这个结果。Mark Kozelek用很急促的唱法来表现Richard Ramirez的故事,并且用了双人声的方法加以强调,发生了那么多凶残的事情,但是凶手自然死亡,而且命还挺长。但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唱歌感慨一下而已。

忧伤也不是铺满整张专辑的,他在《I Love My Dad》中变得特别轻快,信息量超级大的前女友汇编《Dogs》就像旁边饭桌上的中年大叔在跟你喝喝啤酒唠唠嗑嗑,《Jim Wise》以一个更加轻松的曲调缓缓道来,外加女声的烘托,不听歌词还以为是喝下午茶时不错的伴奏。喂,这可是杀妻的故事!还能如此云淡风轻!只见他弹起吉他,生活就是这样,生活就是你所经历的一切,47岁的Mark Kozelek如是说。

Mark Kozelek甚至想好了自己离开世界的方法:“I’ll go to my grave with my melancholy/And my ghost will echo my sentiments for all eternity”(《I Watched the Film the Song Remains the Same》)。很浪漫,但是没有哀伤。

Ian Curtis给自己的葬礼曲

Closer
Joy Division
专辑:《Closer》1980、单曲:《Licht und Blindheit》1980
推荐单曲:《The Eternal》、《Atmosphere》

《Closer》这张气质阴郁的专辑到底是怎样的创作初衷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Joy Division短短几年的故事已经被相关人士讲述过无数遍,真相被埋藏在种种猜测里,依然不可能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Ian Curtis会自杀。这张专辑于1980年三月录制,五月Ian Curtis自杀,他甚至没有耐心等到专辑正式发行。Factory厂牌御用设计师Peter Saville获悉他自杀的消息后果断配上墓地封面,以配合葬礼主题纪念Ian Curtis。从歌曲内容到封面设计,再到主唱的自杀,一切的一切都让这张专辑与死亡脱不了干系。

真的是所有人一起抱着“我们来描绘一下死亡吧”的态度去进行创作的吗?即便是写出这样的歌词,有人猜到Ian Curtis会自杀吗?还是说,这些作品是Ian Curtis自觉审视死亡话题时留下的思考产物呢?

Ian Curtis的歌词大多看似用词不复杂,实则阴郁隐晦具有多义性,而死亡是他所有诗歌创作中永恒的主题之一,这不仅仅局限于他死前绝唱《Closer》这一张专辑中。只不过是自杀前夕关注死亡的情况更为明显,所以你会看到“我们敲击地狱暗室之门”(We knocked on the doors of Hell’s darker chamber),“我们的心永远失去了”(our heart’s lost forever)这样的歌词(《Decades》),也能听到纯粹描绘什么是真正的死亡和死亡的意义(《The Eternal》)而不单单是侧重感情失落的歌曲(《A Means to an End》)。单纯从曲目名《Atrocity Exhibition》到《Heart and Soul》,你就能看出这是一张多么严肃的专辑。而且他并没有跟Bob Dylan一样去敲天堂的门(《Knockin’ on Heaven’s Door》),而是敲地狱的门,仿佛他已经规划好了自杀——自杀是不能进入天堂的。

此外Ian Curtis死前Joy Division最后一张单曲《Licht und Blindheit》中的两首歌曲《Atmosphere》和《Dead Souls》(均没有收录于《Closer》中)就是彻头彻尾的葬礼歌曲,《Atmosphere》也成为纪念Ian Curtis的标配歌曲,在各种场合被用为向死难者致意的歌曲。Joy Division的贝斯手Peter Hook在上海演出上用此曲悼念马航遇难者,而影片《Control》中就是用这首歌缅怀了Ian Curtis。这首歌用很简单的曲调搭配深沉的男声反复唱着“不要悄然离开”(Don’t walk away, in silence),完全是Ian Curtis最真实的写照。一个活着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葬礼曲目写好的人,该有多么看淡世俗的一切?

整张专辑中写明死亡真谛的歌曲是《The Eternal》(参见歌词)。这首歌咋听上去是一首很平淡的歌曲,没有强烈鼓点,节奏缓慢,歌曲内容是喧哗过后(The shouting is over)在花园里看树木和落叶(Just watching the trees and the leaves as they fall),好像很无聊,而歌曲的标题却是“永恒”。这歌里唱到的不是年轻人看到草木很开心什么的,而是年华老去后(These years make me older)站在花园里看落叶。这不是在看一片落叶,而是看循环往复的落叶,好像永远落不完的落叶,“我”一动不动看落叶,“我”忽然静止下来去看树木的世世代代,这生生不息就是歌名中提到的永恒,也是生死的意义所在。

Ian Curtis真的如某些传说中那样是因为惧怕病魔而自杀?或者是受到赫尔措格电影《史楚锡流浪记》(Stroszek,1977)影响?被影片最后笼子里闻音乐起舞的鸡的隐喻所吓到,学史楚锡自杀?原因无人知晓。不过他的作品告诉我们他知道什么是生死。他提到他竭尽全力,他羞愧(《Isolation》),他的信任付诸东流(《A Means To An End》),但他更是唱到:如果你能看见那些愉悦了我而我却永远无法描述出来的美,那将是我的幸运(《Isolation》)。

爱她就让她随风而去

...Upon My Wicked Son
Andy Prieboy
专辑:《…Upon My Wicked Son》1990
推荐单曲:《Tomorrow, Wendy》

Concrete Blonde的经典专辑《Bloodletting》(1990)从一个稍许重口的吸血鬼故事开始讲起(《Bloodletting(the Vampire Song)》),紧接着她反复说着请不要走、请不要走,流着泪在他怀里死去(《The Sky Is a Poisonous Garden》)。Johnette Napolitano用她浑厚深沉的女声动情演唱。其中有两首歌日后变得非常知名,并成为Concrete Blonde的代表作,那就是专辑最后两首歌:《Joey》和《Tomorrow, Wendy》。

这《Tomorrow, Wendy》的键盘手是Andy Prieboy,而Andy Prieboy不是别人,正是这首歌的创作者。1989年,他所在的美国New Wave乐队Wall of Voodoo宣告解散,解散后他于1990年发行了自己的首张专辑。在这张专辑中,有一首歌他邀请到Concrete Blonde的女主唱Johnette Napolitano一起合作,而这首歌后来被Johnette Napolitano收入Concrete Blonde那张与Andy Prieboy的首张专辑差不多同年同时发行的专辑《Bloodletting》中,并且Concrete Blonde的版本比Andy Prieboy版本更红,这首歌就是《Tomorrow, Wendy》。

《Tomorrow, Wendy》的故事来自Andy Prieboy的一位患有艾滋病的女性朋友。这位朋友因为身患重病,决定自杀。她的朋友们并没有阻止她,而是顺从了她自杀的意愿。他们说,“再见”(They say, “Good-bye”),他们说,“试试看!”(They say “Good try!”),上帝说“跳!”于是“我”设了下时间(Only God says “Jump!”, so I set the time)。歌曲中反复重复“明天Wendy要死了”(Tomorrow Wendy is going to die),非常震撼人心。死亡时间一般都是难以预测的,非自然死亡自不必说,重病在床的话医生往往也只是估计一个死亡期限,到底在哪一天的什么时候去世并不知道,我们却确切地知道Wendy明天要死了,我们在和她说再见。我们有哭泣,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么感伤,那么难以自制,明天Wendy要死了,说再见。但Wendy的这些朋友只是和她说再见,却遵循她的意见,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悲伤或者什么世俗的念头和道德约束而要阻止她去死,也没有抱怨老天爷。什么是尊重死亡?Andy Prieboy的歌曲很好地诠释了一切。

不过Andy Prieboy这张出色的专辑《…Upon My Wicked Son》如今已经没有太大知名度,和Concrete Blonde不能相提并论。专辑中除了《Tomorrow, Wendy》之外,还有其它一些作品同样描绘了面临绝境时的状况,比如《Montezuma Was A Man Of Faith》,歌名点名主角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歌词内容却同时点名“你的庙宇在燃烧,你的信仰被浪费”(Look on your temples, they’re burning / Your religion is laid to waste)。被强占的人生所收获的痛苦莫非比明天就要死去的Wendy更多?

自杀是没有痛苦的

Lady & Bird
Keren Ann & Barði Jóhannson
专辑:《Lady & Bird》2003
推荐单曲:《La Ballade of Lady & Bird》

民谣女歌手Keren Ann和冰岛乐队Bang Gang主唱Barði Jóhannson化身Lady和Bird完成的这张合作专辑《Lady & Bird》多年来一直因为其涉及很多死亡元素、歌曲异常忧伤动人而被听众称道。关于这张专辑的讨论围绕着“你哭了没有”、“你被打动了没有”,以及晦气和霉运展开。这张专辑比Keren Ann自己的专辑要忧伤得多,和Bang Gang作品比起来也当然是多了Keren Ann这一层独特酥软女声的部分,实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两人曾在接受采访时说,他们刚开始联合创作时并未制定明确的创作主题或者所谓的创作方向,他们也不是很清楚要写什么。后来在Shepard的启发下,不知怎的就写成了与死亡相关的歌曲。在《Shepard’s Song》中,于Shepard的旁白里Lady和Bird相遇,而到了最后一首《La Ballade of Lady & Bird》中,Lady和Bird相拥而跳,和平安静地赴死。你还可以找到一首叫《Suicide Is Painless》的作品(翻唱自电视剧《M*A*S*H》)。整张专辑用柔美的女声、童稚的男童和女童对话、简洁干净舒缓悠长的音乐达到诗化的效果,同时奉上抽象化的童话故事,虽然并未对死亡有多么深刻的见底,至少有迷幻效果,能软化我们,让我们跟吃安慰剂一样被自我臆想所安抚。

至吾爱

我们的爱人是世上的光辉。不少音乐人创作过缅怀亲人好友、重大灾害亡故者的纪念作品,将自己的作品献给那些离开我们的人。比如前面提到过的Mark Kozelek就纪念了好几个枪击案的一众死难者。就像热内所说,“艺术作品不是留给一代代孩子,是赠与数不胜数的死者的。”有时候和死者对话、和过去对话的作品反而更能融入时间,被未来的人所铭记。

像孩子一样

The Seldom Seen Kid
Elbow
专辑:《The Seldom Seen Kid》2008
推荐单曲:《Friend of Ours》

Elbow专辑《The Seldom Seen Kid》中的最后一首歌《Friend of Ours》是献给乐队成员好友Bryan Glancy的,他于2006年不幸英年早逝。这首歌朴实无华,旋律简单歌词直白,是Elbow作品中最动情的之一。而这张专辑其实就是Elbow为纪念Bryan Glancy而创作的,专辑名“The Seldom Seen Kid”是Elbow主唱Guy Garvey父亲给Bryan Glancy起的昵称。《Grounds for Divorce》中唱到的“Someday we’ll be drinking with the seldom seen kid”自然也是指Guy Garvey。胖胖的Guy Garvey浑厚性感的嗓音唱起深情歌曲真是非常动人。

这张Elbow最动情的专辑也为他们迎来了事业高峰,击败了Adele、Radiohead、British Sea Power、Burial等一众劲敌斩获了英国水星音乐奖。此后Elbow也就再没能创造出这样的高峰来。冥冥中Bryan Glancy就像是在回应Guy Garvey的“Love you mate”。

亲友的葬礼

Funeral
Arcade Fire
专辑:《Funeral》2004
推荐单曲:《Rebellion(Lies)》

Arcade Fire男主唱Win Butler说当年他们正是从葬礼回来的路上想到直接用“葬礼”作为专辑标题的。他和亲人参加葬礼时发现葬礼上可以遇到许多从来没见过的亲戚,葬礼是一场社交活动更甚于一次缅怀,葬礼这个词意味着很多。

在专辑录制过程中,他们经历了多次亲人离世:Win Butler的祖父于2004年3月去世,Win Butler妻子、乐队女主唱Régine Chassagne的祖母2003年6月去世,乐队成员Richard Parry的阿姨2004年4月去世。打开唱片内页可以看到长长的纪念名单:Marie-Alice Chiappini Chassagne、Nancy Turnbull Chassage、David Parry、Alvino Rey、Luise Rey、Rose Bilerman、John Dyer、Betsy Balderston、Ruth Balderston。从这个名单上能发现专辑中出现的一些人名真的都来源于真实生活。Win Butler和他的家人想要把他们对亲人的哀思寄托于音乐中,他们开始重新审视亲人朋友的关系,表达一些自己长久以来都想要表达的东西。

你可以发现这张专辑有个非常有意思的开场曲《Neighborhood #1 (Tunnels)》:“如果大雪埋葬我,如果父母为我哭泣,我会从窗口挖个隧道通向你”,“我们想要给孩子起名,可我们忘记了所有我们知道的名字。但有时我们记得我们的卧室,我们父母的卧室还有我们朋友的卧室”。忘忧水喝喝,依然至死不渝,亲人温暖永挂念。Win Butler在《Wake Up》中唱到“我心被虚无填满,旁人劝我莫要哭”,“现在我一日日长大,心越来越冰冷”。都是谎言。《Rebellion(Lies)》中一声声“谎言”,莫非是对亲人闯鬼门关的描绘?“抬起沉重的眼帘”,“人们说你将死,但我们知道这是谎言,骗骗你的子女”,“每次你阖上眼,人们就要用铺盖遮去你的光明,遮去你的爱人”,“每当你闭上眼……都是谎言!”。Arcade Fire用称得上激昂的旋律和愤慨的一句句“谎言”抒发着恐惧和爱。激昂过后在《In the Backseat》中Régine Chassagne又变得温婉了起来,“我的家庭大树失去了所有的叶子”,陷入激烈情绪后的忧伤之中。“我爱坐后座,因为我不需要开车,我不需要讲话,我可以看路边景色,我可以睡觉”,“Alice晚上死了,我这辈子都得学会自己开车”。很细小的事情,尽现无奈。

整张专辑就这样在想象和现实中穿梭,大胆用“葬礼”作为标题,对亲人朋友的爱触动我们的心弦,实至名归本世纪迄今为止最佳专辑之一。

人狗情深

He Has Left Us Alone but Shafts of Light Sometimes Grace the Corner of Our Rooms...
A Silver Mt. Zion
专辑:《He Has Left Us Alone but Shafts of Light Sometimes Grace the Corner of Our Rooms…》2000
推荐单曲:《Lonely as the Sound of Lying on the Ground of an Airplane Going Down》

这张看专辑名就非常高大上、令人肃然起敬、必须严肃对待的专辑诞生的原因是Godspeed You! Black Emperor(以下简称GYBE)成员Efrim Menuck的爱狗去世了,他想要寻找一个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悲伤。他连伙GYBE的成员Thierry Amar和Sophie Trudeau组成新乐队A Silver mt. Zion,再加上邀请到的其他蒙特利尔朋友,一起在GYBE的厂牌发行了一张有浓郁GYBE旋律特色的处女专辑。

这张专辑分为上下两部分:《Lonely as the Sound of Lying on the Ground of an Airplane Going Down》和《The World Is SickSICK; (So Kiss Me Quick)!》,CD版本再切割为8首。上半部分中,尤其是对应着CD中《Sit in the Middle of Three Galloping Dog》和《Stumble Then Rise on Some Awkward Morning》这两首曲的部分简直是如泣如诉。虽然只是一只狗,不是妻儿,但曲子中表现出来的悲痛丝毫不逊于妻儿离世。听者完全可以脱开Efrim Menuck的狗死了这件事情,推而广之为所有关系亲密的人和物离我们而去时的感受,那种死亡造成的永久性离别带来的刺心疼痛。这种悲伤的感觉通过音乐被传达出来,即便是没有经历过多少生离死别的年轻人依然可以感觉到悲伤。而下半部分《The World Is SickSICK; (So Kiss Me Quick)!》则逐步从忧伤中走出,在下半部分的尾声里面(相当于CD版本的《For Wanda》)回归平静。整张专辑中还包含了宗教意义上的超度亡灵、溯本求源、抚慰在世者等多重复杂意义和情感。

死亡民谣

Murder ballad,谋杀民谣,传统民谣的一个流派。根据Wiki显示,早在17世纪中期的欧洲就已经存在了谋杀民谣。这类作品的歌曲内容一般与谋杀案有关,通过朗朗上口的演唱来传播市井故事。几百年来诞生了许多谋杀民谣。当今流行乐坛里面许多歌手都曾演唱过谋杀民谣。比如爱尔兰传统民歌《Lily of the West》作就成为了英国民谣歌曲的代表作,曾被Bob Dylan、Joan Baez、The Chieftains、Bert Jansch、Mark Knopfler、Sheri King等众多音乐人诠释过。美国民谣代表人物Bob Dylan诠释过多首谋杀民谣,比较典型的比如他在1970年的专辑《Self Portait》中演唱过《Little Sadie》。《Little Sadie》的歌曲内容就是非常传统的谋杀民谣歌词,“我”杀害Little Sadie后全速奔跑逃走,跑着跑着跑不动了,还是被追捕“我”的人逼入死角。“我”非常有种地承认了杀人。然后“我”被关押起来,历经41个日夜的审判,最终被判刑41年。整首歌带着一种西部片和黑色影片的感觉,讲着以前通过民歌和告示传递、而如今通过报纸志怪版块传递的小道故事。

Nick Cave的志怪故事集


Nick Cave and the Bad Seeds
专辑:《Murder Ballads》1996
推荐单曲:《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

提到谋杀民谣或者和死亡相关的专辑,人们大概都会联想到Nick Cave。Nick Cave and the Bad Seeds曾在1996年专门出版的那张一张名字就叫谋杀民谣的专辑。其中收录的歌曲全部是他们汇集起来的谋杀民谣。一般歌手会在自己专辑中演唱一些谋杀民谣,集中演唱如此多谋杀民谣的情况并不那么多。Jelly Roll Morton演唱过一个《Murder Ballad》系列,但也没Nick Cave汹涌。Nick Cave和他的朋友们真是相当有胆量。并且凭借着出色的演绎,这张专辑成为了谋杀民谣的代表作,当然也是Nick Cave and the Bad Seeds众多高分专辑中的一张。

选择谋杀民谣这个主题很符合Nick Cave一贯的暗黑气质,在这张专辑中充满了各类谋杀案,表现得非常赤裸裸,比如和PJ Harvey合作的《Henry Lee》中的歌词内容包括她一刀刀捅向他,他的肉被从骨头上削下来。《Stagger Lee》中一上来就是Stagger Lee带着Colt45口径的枪和纸牌浪迹天涯,歌词内容和演唱方式都干净利落,粗俗直白,颇有西部片江湖人士的沧桑感觉。专辑中有《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与Kyile Minogue合作)那种展现被诱杀过程的略带哀伤的歌曲,从被害人的角度演绎,有男声和女声多人对话;也有大量Nick Cave以说书人讲故事的方法演绎的歌曲,用第三人称直接叙述;此外还有《The Curse of Millhaven》这样的第一人称直白的歌曲,作为江洋大盗,“我”非常确信你们一定听说过“我”的案子,像电影中的所有惯犯一样自信、诚实,毫不畏惧。

整张专辑基本上每一首歌都讲了一个有名有姓的人,都涉及凶杀案,都说来话长,许多歌曲直接用人名作为歌曲标题。这些歌曲中有的源自非常古老的民谣,具体事件已不可考,名字可能是杜撰,但事情或许说不定确实是真实的。有些来源于传统歌曲,但还可以考据得到,绝对是真人真事。有些已经被许多人演绎过,甚至有相关的小说、电影。有些歌曲讲述了一桩轰动的谋杀案,有些甚至是犯案几十起的超级杀人魔。最后一首《Death Is not the End》由一大帮之前出现过的音乐人一起演绎:Kyile Minogue、PJ Harvey、Nick Cave、Thomas Wydier(鼓手)、Blixa Bargeld(吉他手)等等,总结陈词一样反复唱道“死亡不是终点”,为一系列残酷的故事画上句号。

热爱同类主题的Nick Cave后来还曾和老搭档Warren Ellis一起合作创作过西部片《The Assassination of Jesse James by the Coward Robert Ford》(2007)的原声专辑,这部影片讲述了一位无名小卒杀害江洋大盗Jesse James的故事,除了让Brad Pitt拿到威尼斯最佳男主角、让Casey Affleck获得最佳男配角提名和奖项,也同时让Nick Cave and Warren Ellis斩获了好几个最佳音乐提名。当然,早在1986年Nick Cave and the Bad Seeds就已经发行过《Your Funeral… My Trial》这种非常丧的专辑了。

处女之死

The Virgin Suicides
Air
OST:《The Virgin Suicides》2000
推荐单曲:《Playground Love》

法国电音组合Air操刀索菲亚·科波拉处女作《处女之死》(The Virgin Suicides,1999)的音乐创作,这张配套的同名主题原声专辑也斩获过多项最佳音乐提名,口碑和人气并不比Nick Cave and Warren Ellis的《The Assassination of Jesse James by the Coward Robert Ford》逊色,是一张比较典型的以死亡主题的电影原声。

《处女之死》这部影片围绕着一个封闭家庭的五位女儿纷纷自杀的故事展开。Air的作品贴合影片剧情推经,“操场之爱”(《Playground Love》)和“高中情人”(《Highschool Lover》)等明显就是讲女生们在学校男女接触中收获的爱情,“浴室女孩”(《Bathroom Girl》)说的是第一位自杀的女孩,后半段“午后姐妹”(《Afternoon Sister》)、“幽灵之歌”(《Ghost Song》)、“Empty House”(《空屋》)、“Dead Bodies”(《死尸》)等无不是围绕着女生集体自杀而展开的,一步步烘托,直至最后的《Suicide Underground》点明自杀主题。Air的音乐一般都比较愉悦轻快,这张专辑也没有去刻意做得深刻艰涩或者阴沉难懂,在表述爱情时是很有特色的Air的音乐,在表现自杀时也是以一种相对不那么绝望悲伤、比较柔美的笔触来描绘,从而与事件本身的巨大悲痛和遗憾形成反差。这也吻合影片本身的基调。影片本身拍摄得中规中矩,非常克制,如果用一种颜色来形容,或许是嫩粉红色,一如故去的这几位少女正当青春年华时散发出来的颜色。索菲亚·科波拉就是要在展现出青春的美丽和被压抑之后,忽然把一切用手捏碎。

尾声

缅怀逝去的人为着从这些忧伤中走出来,那无数关于死亡的歌曲有时也可以成为支撑我们的力量。讨论什么是死亡也是在讨论什么是生。

刊于《通俗歌曲》2014年4月号
试听参见:豆瓣节目单,或者虾米精选集。都因网站曲库问题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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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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