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鉴|另一种关注

和往年一样,另一种关注聚焦尚不被广大主流媒体关注、或者由于多种原因在我国受关注度并不高的独立音乐人,他们的这张专辑在过去的一年里不是大热,或者仅在小范围内热,容易被遗漏。但他们的音乐有的质量很高,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做出了大胆的新尝试;有的讨巧动听,如有机缘,该是容易被广大听众接受的才是。一并准备好,推荐给大家。

Nomad Frequencies
John Lemke

《Nomad Frequencies》是住在格拉斯哥的柏林人John Lemke的第二张专辑。2013年才发第一张专辑的John Lemke资历并不深,但这张专辑听上去可以作为他的走红敲门砖。他在这张专辑里游离于新古典和电子音乐之间,尝试了多种音乐类型,做得一手时髦电。无论是当红的Erased Tapes年轻帅哥们,比如Nils Frahm和Ólafur Arnalds,还是Techno和古典界的跨界好手们,比如Francesco Tristano,这些同龄人擅长的招数和创新手法他都学习了解并运用到了专辑中。《Vessel》和《Corroder》的钢琴处理和Francesco Tristano《Not for Piano》中的曲目异曲同工,更像Tristano在做DJ Show时的表现。这些相似性奠定了基础,让这张专辑可以用优美动听来形容。不过John Lemke没有Ólafur Arnalds那么甜腻,其动听度的把控更接近Nils Frahm的作品。在和几位天才钢琴手的比较中,John Lemke的电子音乐人身份更突出。但还是可以听到类似《Kleinod》这样氛围的小品。

专辑中最为成功的曲目或许是主打曲《The Unwinding》,一曲认认真真的钢琴曲,并有大气的后摇式回转,非常有趣,建议没有听过这张专辑的人可以将此曲作为第一首尝鲜。John Lemke就是这般无招胜有招,综合各路人士的优点,取了一个平衡点。有媒体觉得腻味,Echoes and Dust就表示这样的音乐这几年冒出来太多。但实际上John Lemke悄悄超过了同类音乐人比如Ólafur Arnalds的作品。作为以高质量但是高冷深邃著称的名厂牌Denovali旗下音乐人,这张专辑的可流行度超出了Denovali发行的许多专辑,希望他能迎来大红的一天。

A Fragile Geography
Rafael Anton Irisarri

2015年Rafael Anton Irisarri经营多年的录音室Black Knoll Studio在距离纽约不远的哈德逊河谷重新开业,对他而言这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他从西雅图搬到纽约的时候几乎所有东西都被偷了,处境非常糟糕。在朋友的帮助下,录音室一点点从无到有重获新生。从新网站的照片来看,录音室坐落于一片森林之中,录音的时候窗外就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环境美爆。这地点对他和他那群氛围、Drone和极简音乐人(比如Loscil、Lawrence English、Tim Hecker)来说,估计都是完美的场地。

这张10月底发行的专辑记录的就是最近2年来这一段从头开始的个人历程。Rafael Anton Irisarri在其中注入很多个人的体验,这个过程中有许多不顺,故而整体气氛阴沉,格调不明亮,却又不会全然情绪崩裂。他认为,这一番变故说不定是好事,由于所有素材都丢失了,促使他使用新的录音器材,尝试一些新的录音素材和录音手法,寻找Drone的新边界。这些创新都可以从专辑中听到。这包括他重新发现了手机自带的录音APP以前录的一些音。号称欧洲最大的风琴之一曾于2013年录到音,被用在了《Empire Systems》中。2014年初在西雅图未做完的一些录音碎片被重新整理。他不得不面对录音“残骸”,并重新寻找声音。超过10年的音乐创作、制作和录音生涯,Rafael Anton Irisarri对音乐的掌控力和理解早非年轻新手可比拟。虽是没有人演唱、节奏变化也很小的极简音乐,这位Drone爱好者却是深知如何做到让听者对音乐记忆犹新的,无论是《Empire Systems》还是《Persitence》、《A Fragile Geography》,这些曲目都有很强的识别性,入耳难忘,聆听感受和技术含量俱佳,实力之作。拿这样一张专辑作为人生的一次全新开始,够格。

这张专辑在其好朋友Lawrence English的厂牌ROOM40旗下发行,Lawrence English参与制作,还有Julia Kent参与大提琴演奏,也是相当添彩。

Belated Movements for an Unsanctioned Exhumation August 1st 1984
The Inward Circles

英国实验音乐人Richard Skelton这张新专辑关于死亡,故而比前作要来得黑暗。专辑构思来自1984年8月1日在英格兰林多地区的考古发现,即知名的林多人尸体。该尸体目前藏于大英博物馆,是传说中的凯尔特人活人献祭仪式的证明。这种活人献祭即所谓的三重死亡,先击中活人头部、再将吊起勒死,并割开喉咙,最后面朝下浸入深水中。几乎是死了三次。活人献祭一般自愿参加,目的是祭神,这些神的名字和祭祀三阶段的象征意义组成了第三首曲目的曲目名:《Canis, Lynx, Ursus: Awake, Arise, Reclaim》。整件事颇为神秘,而且难以理解,看上去如此血腥残暴,死得够惨,遇害者却自愿参加,这也是第一首长达30分钟的核心曲目名为《Petition For Reinterment》的原因。请愿赴死,在2000年前平静地迎接一种残暴的死亡方式,这其中有一些迄今无法理解的难点。

Richard Skelton想要在专辑中让小提琴发出一些不寻常的声音,以表现这一恐怖事件的不寻常之处和神秘感,带领听者深入英国文化中不为人知的一面,感受死亡过程和受难者经历的涅槃和轮回。他企图通过这一人类历史上的恐怖事件,重新思考死亡的意义。你可以在他的博客上找到他制造这种声音的过程:Richard Skelton将小提琴埋在土中风吹日晒一个月,让这把小提琴受到一定损毁(或者说所谓的吸取天地之精华),然后挖出来使用,对小提琴实行救赎。此时小提琴发出了你可以在专辑中听到的那种暗沉、沙哑、夹杂着破碎感的声音,充满暴力,仿佛代替亡灵发出了2000年之前的声音。他在这张专辑中通过小提琴、钢琴等乐器营造出一种特殊的、无法忘怀的声音和氛围,如濒死的感觉,森林中冷风吹过,幽静恐怖,与此同时藏着难以理解的优美和平静。违背常理,细思密恐。在历史上,人活着的意义和死亡的价值有各种界定,极端暴力也曾被奉为极端神圣,如何出淤泥而如染,如何在地球这个大废墟中找到立足点,如何面对死亡?Richard Skelton提供了一次难得的体验机会,留给听者广阔的思考空间。

更多Richard Skelton参与的音乐和印刷出版方面的有趣实验品可以从他参与主持的独立出版社Corbel Stone Press旗下找到。他还参与一些艺术展览,并有博文记录各种创作尝试的过程。他不局限于形式,任由兴趣点发散。

Highly Deadly Black Tarantula
Teeth of the Sea

来自伦敦的实验电子乐队Teeth of the Sea不是新乐队了,这已经是第四张专辑,而在国内外名气却一直不算响。这张新专辑受到英国几家知名独立媒体The Line of Best Fit、Q、The Quietus、Drowned in Sound的一致好评,仿佛准备联手捧红他们一样。但出了伦敦出了英国目前就少有媒体评论他们了,在国内关注度更低。其实他们听起来具备流行的潜质。他们玩的是比较具有实验性、但可听性更强的电子音乐,其中穿插了摇滚、迷幻,在《Animal Manservant》中甚至还有很明显的金属元素,在金属音乐里面常见的唱腔和鼓点被合成器包裹了起来。他们听上去更像一支在新世纪迷失了方向的摇滚乐队,顺应伦敦电子乐当道的大潮流,又还惦记着吉他要弹起来。他们在杂乱无章中开疆辟土,寻找着平衡点。压轴曲目《Love Theme for 1984》从电子转移到后摇习惯的铺陈套路上来,倒也不失大气和百转千回。整体上展现出了他们对各类音乐穿插使用是多么娴熟。

这种折衷主义通常比本榜单中那些一条道走到黑、阴暗严肃整天不是讨论死亡就是研究考古的音乐人更容易在人民群众中找到知音。Bandcamp的“热销”也证明了他们的发展潜力。他们2013年的上张专辑《Master》曾被某英媒评价为接近完美,已经连续两张和完美差距并不远的专辑了,但你要知道所谓接近其实相差很多,不知道下一张专辑能否迎来真正的爆点。

Peripheres
Spheruleus

Hibernate是一个英国的小型独立厂牌。今年还发行了包括Tegh and Kamyar Tavakoli的《Through The Winter Woods》在内的多张专辑。Spheruleus & Friends的《William Barber》或许是其中的代表,受到多方好评。Spheruleus是英国音乐人Harry Towell的个人项目。他通常一手包办自己专辑的创作到制作,《William Barber》也不例外。Harry Towell非常高产,在这一年里面发行了2张专辑和多张EP、单曲,那都是亲力亲为,还曾顺手把封面设计都包揽掉了。

而在2015年早些时候发行的专辑《Peripheres》中,他表现得从容、淡定,听起来更加小清新一些。纯器乐演奏和各种采样混合,有点Lo-Fi的意思。编曲比较简单,也没有太多复杂的声效。他试图在空灵和留白中让听者感受到意境。在他的音乐世界里,耳朵是舒缓松弛的。《Peripheres》宛若一杯清茶。下午聆听很舒服,睡前可是要听睡着的。

Asperities
Julia Kent

这位现居纽约的加拿大女大提琴手Julia Kent在前文推荐的Rafael Anton Irisarri专辑《A Fragile Geography》中有出任演奏。Julia Kent自己的专辑《Asperities》顺理成章放在Rafael Anton Irisarri的录音室录制。他们互相之间的影响不仅仅是提供场地那么简单,在Julia Kent的这张专辑中,可以找到颇多和Lawrence English、Ben Frost作品相似风格,比如《Empty States》、《Terrian》,压抑、阴沉,一片孤寂的废墟,独自矗立于其中的感觉。作为Rasputina和Antony and the Johnsons的大提琴手,多年演奏经验让Julia Kent一方面能在自己作曲的专辑中尽可能发挥大提琴的优势,比如《Heavy Eyes》中如泣如诉的撕拉,与此同时她对电子音乐和这些朋友研究的实验音乐也有接触,可以做出和一般古典弦乐演奏不一样的东西,而是可以更接近于Rafael Anton Irisarri推崇的那种Drone音乐,有电子音乐的错觉。她不仅是朋友们乐队中负责演奏的那一位女大提琴手,她还是多部电影的作曲者,她可以充分利用乐器本身低沉、悠长、厚重的优点,诠释严肃主题和黑暗主题,她是可以让大提琴散发魅力的那一位。有扎实的技术打基础,又有好伙伴协作,出来的成品自然是很难失手。她在主打歌曲《Flag of No Country》中的表现如此生动,如此充满魅惑,令人禁不住为Julia Kent叫好。

或许每个流派的众多男人中总有一位夺人眼球的女子。这张专辑不仅是暧昧的封面那么简单,无主之地的呼唤铃人陶醉。2016年她还要和Sontag Shogun等乐队一起巡演,那又是一场好戏呢。

Sneeuwstorm
Rutger Zuydervelt

电子乐作曲家Rutger Zuydervelt更知名的名字是Machinefabriek。他在早些年的采访中就提到自己听音乐的口味是越来越实验,越实验越好。《Sneeuwstorm》中他就做了一个尝试,即让萨克斯风手Colin Webster、Otto Kokke等用萨克斯风演奏出暴风雪的声音。专辑名Sneeuwstorm在英语中就是暴风雪的意思。惊人的是,一把高音一把次中音萨克斯管,他们真的做到了。有些不可思议,但这首30多分钟的暴风雪经历却是如此拟真。从刚开始的循序渐进,到狂风忽然吹响,多层次的处理和合成,仿佛很多物体坠落,被敲击,后半段还有非常令人难以忍受的响声。当然,这里面除了主菜萨克斯风,还包括一些Rutger Zuydervelt的环境采样、电吉他声音。他们做了全新的融合和尝试。除了Lawrence English那张来自南极的狂风呼啸,这张《Sneeuwstorm》也是今年最佳的环境佳作,指望着瑟瑟发抖半小时,就靠它了。

除了这张专辑外,Rutger Zuydervelt在12月份还和Neil Welch一起合作了一张《Tides》,Neil Welch负责萨克斯。Rutger Zuydervelt在专辑介绍中将之与Brian Eno的《Thursday Afternoon》、《Neroli》相比较。这是另一段和暴风雪没关系的、关于循环往复的全新萨克斯风实验作品。他还和Anne Bakker合作了一张《Deining》,2016年还将有精选发行,很是高产。

Lucoq
Calla Soiled

Calla Soiled是日本电子音乐人塚辺优也的个人项目,专辑曲目从标题上看,根植于地球上的风景,却有明显的不真实质感,并没有拟真的意思,充满了日系科幻电的感觉,一如动漫中的熟悉场景。专辑封面上是一个来自外星球的植物想象图,和有些空幻感觉的电子音乐相得益彰,熟悉而又疏离。在作曲上他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创新,也谈不上突破,编曲也不算复杂,相对封面的突破,专辑本身处理得比较常规,较为常见的夜店套路。其中却有一些很曼妙的旋律,悦耳讨巧,外加一点点空灵之感,听起来相当舒服,譬如《Rhincodon Typus》之类也能找到High点,在夜店摇摆的时候也很需要这样的曲目当背景音乐。前半部相对安逸,后半段像《Demon》这样的曲目那就是夜已深妈妈睡了赶紧起来High的节奏。最后没有压住,在灵光之外还是流于平庸。

网络上关于Calla Soiled的资料很少。他发布的作品也已积累了一些,在《Lucoq》之前的作品看上去都还没有调整到比较好的状态。早期作品会搭配一些日系漫画插图,他还有一些发布限制级内容的社交网络账号,宣泄着本人的情绪。其网络形象真的是日本宅男一枚啊。相比较而言,提供免费下载的《Lucoq》或许是他最严肃和用心的一张专辑。如果是拿来给日本电玩游戏当作配乐,也是很够格的。但前路漫漫,在电子音乐人层出不穷的当下,突出重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刊于《通俗歌曲》2016年1月号